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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家縱得罪了喬國舅,她這種無足輕重的女兒家也不足以驚動中宮皇后,必定是潘氏記恨先前陸凝為她忤逆長輩,故意促成此事。
嫁入王府皇室,原本是無數高門貴戶夢寐以求的事。
但淮陽王府的這樁親事顯然是例外。
畢竟,這回太子觸怒圣上,被廢為庶人,算得上天翻地覆的事。兄弟倆的生母故去多年,外祖戚氏一族亦早已敗落,這回宮斗落敗被喬家徹底踩下去,恐怕是再無翻身之日。
而淮陽王那般英武矯健之人,忽然重病不起臥床等死,背后必定有宮廷貴人授意。
如此境地,幾乎萬劫不復。
玉嫵嫁過去,非但半點都觸不到皇家的尊榮富貴,反而要迎接喬氏未盡的怒氣。且一旦淮陽王撒手而去,就只有她獨自面對殘局?;适依锏陌党睕坝?,便是出自公府的魏婉儀提起來都避之不及,她又如何能應對?
到時候只會任人宰割。
潘氏真是將她恨到了骨子里。
玉嫵攥緊衣袖,萬萬沒想到信國公府竟還有這等惡毒的后招,一顆心幾乎跌進冰窖。
但再怎么震驚沮喪,還是得面對的。
她瞧著父親眼底的愧疚痛悔,竭力將嘴角扯得稍動了動。
“淮陽王遭人誣陷,父親身為言官之副,仗義執言是分內的事,何錯之有?此事都是信國公府心胸狹隘,落井下石,難道因他們手段卑劣,父親就該噤若寒蟬嗎?再來一回,父親該怎么說,還是得照說不誤的?!?
這般言辭出自年才及笄的女兒口中,令鐘固言微愣。
誠然,再來一回,他仍會做他認為正確的事,而非畏于強權,坐視為國征戰殺伐之人橫遭構陷,蒙冤不白。
但直言進諫的后果,原該由他承擔,而不是落在年少嬌弱、不涉政事的女兒身上。
鐘固言躬身扶住玉嫵的肩。
他的手沉穩有力,暖意傳來時,令玉嫵那顆如在風雨中飄搖的心稍覺安穩。
鐘家的權勢富貴不及信國公府萬中之一,但父親的秉性品行,卻勝出信國公不止百倍。那是種無形卻堅毅的力量,如同幼時祖母曾教導過她的那樣,令她生出逆風而行、死不旋踵的勇氣。
玉嫵的目光掃過雙親,猶豫了片刻,緩聲道:“事已至此,照旨辦事就是了。”
極輕的聲音,帶幾分輕顫。
韓氏眼里強忍著的淚頓時滾了出來,一把將女兒抱進懷里,聲音都哽咽起來,“可那淮陽王是什么人啊?都說他嗜血陰狠,喜怒無常,如今又病得快死了,你嫁過去可怎么活!”說話間愈發傷心,淚落如雨。
玉嫵眼底也籠起了霧氣。
淮陽王的那種陰晴不定的脾氣,確實叫她害怕。戰場上殺人如麻的名將固然令人欽佩,卻也與她期待中溫文爾雅的脾氣大相徑庭,相處起來別說如沐春風,怕是能叫她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更別說王府外還有群狼環伺。
但她又能怎樣呢?
父親已經得罪寵臣遭了貶斥,若敢稍有抗旨之舉,整個鐘家都得大禍臨頭。
玉嫵只能換個思路,低聲道:“其實淮陽王領兵殺敵時,面臨的兇險境地何止百倍于我,隨他殺伐的將士也都是拿著命去拼的。若不是他們在疆場上灑了血,咱們未必能安穩過日子。如今他遭了難孤立無援,女兒嫁過去,權當是敬他為國征戰的英勇大義?!?
至于淮陽王陰戾嗜血,反正他快死了,也不會把她怎樣吧。
玉嫵不知這是幸或不幸,但也只能這樣鼓勵自己,寬慰雙親。
韓氏抱著女兒,哭得愈發傷心。
*
賜婚后沒兩日,已出閣的鐘玉嬙匆匆趕來。
她跟玉嫵是親姐妹,容貌也有幾分肖似,是個美人胚子。
先前鐘玉嬙待字閨中時,曾有不少人家來提親,最后是朱家抱得美人歸。那朱逸之極有才華,曾與陸凝同窗讀書,又跟信國公府沾親帶故,當初誠心求娶,言行舉止皆令鐘玉嬙十分動容,欣然嫁了過去。
成婚的這一年里,夫妻也頗和睦。
每每鐘玉嬙回府看望雙親幼妹,朱逸之也時常陪伴,甚是體貼。
這回她卻是獨自來的。
因著玉嫵的婚事,韓氏近來憂愁難眠,心思都系在玉嫵身上,瞧見長女孤身回家也不曾多想,只帶她往玉嫵的畫樓里去看望妹妹。
姐妹倆月余未見,而這短短時日間,原本令人稱羨的婚事卻忽然改成了沖喜的火坑,鐘玉嬙豈會不心疼?
母女三個圍榻而坐,卻無團聚的笑意。
木已成舟,抗旨是不可能的。
鐘玉嬙即便萬分心疼妹妹的遭遇,到了這地步,寬慰鼓勵玉嫵之外,也幫著母親出了些主意。譬如該如何為玉嫵備嫁,讓哪些人陪嫁過去照顧玉嫵,可到哪些人跟前探探口風,免得玉嫵一腳踩進火坑,連個準備都沒有。
除了這些,還讓韓氏得空時帶玉嫵去趟敬國公府,跟魏婉儀母女請教些王府禮儀。
——畢竟魏家出過皇后,與皇家來往更多。
韓氏挨個應著,玉嫵也覺很有道理。
只是她總覺得今日的姐姐似乎不太對勁。
鐘固言雖被許多人罵作犟驢,實則待兒女并不嚴苛,加之夫妻和睦,也養得鐘玉嬙性情溫柔開朗,跟玉嫵一樣愛笑。先前每回來家中時,也與朱逸之有說有笑,氣色極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