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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了長極好看的臉，雖是征戰(zhàn)沙場之人，膚色卻頗白凈，是生于皇室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尊貴皮相。許是自幼習(xí)武，相由心生，他的鼻梁英挺，劍眉暗藏幾分凌冽，那雙眼卻修長深邃，怒時鋒銳逼人，笑起來也能引人沉溺。

——不過這些年里他極少笑，便沒幾人見過。

此刻他穿著中衣仰躺，臉色略嫌蒼白。

屋里充斥著湯藥味，他聞在鼻端，習(xí)以為常，只低聲道：“父皇怎么忽然想起賜婚？”

“說是皇后娘娘進(jìn)言的。”

“喬皇后？”周曜睜眼，眉頭微皺。

狄慎躬身站在榻側(cè)，低聲道：“確實是她。再說按如今的情形，宮里誰還會惦記王爺?shù)幕槭拢恳簿退@種人，插手王府屬官和侍衛(wèi)還嫌不夠，費(fèi)了勁把手往里伸，還能順道在皇上跟前賣個好。”

“賜的是誰？”周曜問。

“鐘固言的女兒，叫鐘玉嫵。”

見周曜眉頭微動，顯然沒什么印象，狄慎便又道：“先前跟信國公府的世子陸凝定了親，因鐘固言給主子說情惹怒了陸家，前陣子才退的婚。因事關(guān)信國公府，近來在京城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不過……”

“什么？”

狄慎湊近了低聲道：“據(jù)說鐘姑娘跟陸凝自幼相識，兩人的交情很不錯。退婚原非好事，陸家卻鬧得人盡皆知，滿城議論，轉(zhuǎn)頭又借皇后的手想把她塞進(jìn)王府，屬下覺得有些欲蓋彌彰。若王爺嫌她礙事，趁著禮部還沒辦事，屬下也可攪黃了。”

“不必。當(dāng)日父皇震怒，鐘固言跟敬國公犯顏進(jìn)諫，跟陸家不同。就算當(dāng)真有詐，那么個小姑娘也翻不了天，她又不是受過調(diào).教的奸細(xì)。回頭你細(xì)查她闔家底細(xì)，心里有數(shù)即可。”

周曜說得云淡風(fēng)輕，仿佛賜婚于他而言不過是在身邊添個擺設(shè)物件，無需上心。

狄慎卻仍遲疑，擰眉道：“畢竟是關(guān)乎終身的大事，王爺總該跟中意的人成婚。”

終身大事？

周曜聽著這兩個字，唇邊浮起涼涼的笑。

他擺了擺手，繼續(xù)躺回被窩里當(dāng)病人，淡聲道：“反正我都快死了，不必橫生枝節(jié)。”說罷，徑直閉上了眼。

狄慎站在榻邊，啞口無言。

合著快死了您還挺悠閑的是吧？

*

鐘家的畫樓里，玉嫵尚且不知道賜婚的事。

從馬球會上回來之后，她收到了封并未署名的信，但字跡遒勁而熟悉，是陸凝寫的。

興許是為了避人耳目，送信的并非陸凝身邊的隨從親信，而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經(jīng)門房管事通稟后，親自將信交給佛寶，轉(zhuǎn)呈玉嫵。

信上說，退婚之舉是迫于無奈的權(quán)宜之計，并非出自本心。為免鐘家受連累，他近來不便與玉嫵見面細(xì)說，盼她切勿心生誤會，宜擅自珍重。

對于外頭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傳言，陸凝只字未提，想必近日他沒在外露面是被公府困住了，對外頭的事不甚知情。

玉嫵瞧著白紙黑字，默默坐了半晌，最終放在燭上燃成灰燼。

迫于無奈也好，權(quán)宜之計也罷，庚帖和信物都已退還，婚約也已作廢。陸夫人仗著公府的勢鬧了那樣一出，對鐘家和她的名聲肆意踐踏，即使玉嫵去馬球賽后稍有挽回，也難改變兩家結(jié)仇的事實。

這世上的許多事，覆水難收，天命有定。

當(dāng)初陸凝想求娶玉嫵時，便曾遭到信國公府闔府反對，其生母陸夫人尤甚。

鐘固言夫婦得知消息后，曾勸過玉嫵，說陸家既有輕賤玉嫵出身之意，且身為婆母的陸夫人極力反對婚事，齊大非偶，并非良配。便是她嫁過去了，也是困難重重，不如另尋婆家。

玉嫵因念陸凝滿腔誠心，且兩人自幼相識交情頗深，熟知彼此性情，愿意為他一試。

是以哪怕明知前路會有坎坷，卻仍說服雙親答應(yīng)了婚事。

甚至后來偶遇陸夫人時也極力緩和關(guān)系，免得往后嫁過去婆媳不睦，讓夾在中間的陸凝作難。

誰知到頭來，還是鬧到了這地步。

玉嫵不是那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人，眼前的路能不能走下去，試過之后心里總會有數(shù)的。先前她不愿辜負(fù)陸凝，硬著頭皮嘗試了一回，然而這番嘗試的結(jié)果如何，這會兒已是清晰分明——

她與陸凝之間橫著一望無際的海，波濤洶涌，風(fēng)浪滔天。

便是乘最好的舟也不可能橫渡。

玉嫵自問沒有逆天而行、扭轉(zhuǎn)乾坤的本事，便也不能強(qiáng)求身為公府嫡長孫的陸凝奮不顧身，因婚事跟公府鬧掰，棄家人于不顧又?jǐn)嗨妥陨淼腻\繡前程。

他們終歸都只是尋常人，那么這樁無望的婚事便只能放棄。

信箋被火苗舔成灰燼，只留淡淡的煙味。

玉嫵在窗邊呆坐了整天，最后也只能如常用飯看書，梳洗就寢。待到約定之日，又與時嬌和魏婉儀同往郊外策馬踏青，垂釣游湖。

今日天氣甚好，閑居家中未免辜負(fù)春光，遂跟時嬌一道前往敬國公府，去習(xí)字喂鶴。

敬國公府有座放鶴亭在京城極有名氣。

不止是因這亭子是前朝遺物，營造雕飾皆極講究，留下不少典故逸聞，更因極負(fù)盛名的時畫師作過一副雪中放鶴圖，如今已成了藏在宮廷里的名畫。

這位時畫師說起來還是時嬌的叔高祖父，當(dāng)真是書畫雙絕，天縱奇才。

如今幾位少女坐在亭前，昔人早已作古，唯有白鶴閑庭信步。

時嬌靠在廊柱，把玩斜伸過來的花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