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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無可能是母妃。
一身緋色細綾官服的薛亭款步走到裴簡面前。簡陋的木桌上,燃起一豆燈火,映上他峻肅容顏。
薛亭輕笑了一下,客套地問:“殿下可還住得慣?”
裴簡倚著潮濕石壁,也笑了一聲:“薛大人特意來看我笑話?”
薛亭斂了笑容,平澹吐字:“微臣不過秉公辦事,來錄取口供,望殿下配合?!?
裴簡唇畔笑容愈顯譏誚,也不知是在諷誰,涼涼道:“好啊,我必定配合?!?
他似乎當真配合。對自己所為,一一道來。從指使幕僚挑唆二皇子,誘江景元出兵,嫁禍太子,到安排人伏殺太子……或許知道自己手上再無別的籌碼,此一敗,翻身無望。
裴簡陳述時,面上有奇異的笑意,扭曲而頹唐。
審訊至一半,一名小吏神色匆匆地跑來,見到薛亭,先倉皇呼了一聲:“大人,不好了!”
薛亭蹙眉:“何事驚惶?”
小吏稍斂神色,上前附耳對薛亭說了幾句。薛亭亦猛然變色。
皇帝當日在宣政殿上昏厥,尚未及對淮平王裴昶做出處置。大理寺、刑部、御史臺商議后,決定先行立案,“請”淮平王“配合調查”。
然而小吏道,派去的人竟被淮平王盡數(shù)斬殺。
貞化二十四年四月,淮平王反。
第73章 反 他自然不是來救駕。
正紅色華蓋灼目, 一副步輦儀仗緩緩停于紫宸殿的玉石長階下。
皇后戴著鎏金護甲的手撐在步輦扶手上,看到一個臉生的小太監(jiān)遙遙從長階上疾步跑下來。她暫緩了起身的動作。待他跑得近了,方認出是在柳昭容身邊伺候的人。
小太監(jiān)臉上堆笑, 迎上前來一禮, 歉然道:“娘娘見諒, 圣體抱恙, 這段時日需靜養(yǎng),陛下曾有口諭, 不許任何人打擾?!?
拾芳在一旁, 并不拿正眼看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道:“怎的柳昭容便可留在紫宸殿侍疾, 皇后娘娘正位中宮, 反而連探視都不得?”
小太監(jiān)依然笑,卻絲毫不松口:“陛下口諭,奴才也只是奉命辦事。”
拾芳還欲再嗆一句“究竟奉誰的命?”,被皇后一個眼神攔下。
皇后眼角有難掩的細細紋路,妝容淡敷,顯出幾分憔悴,看得出對皇帝的憂切, 語氣仍是端雅和氣:“陛下既有口諭, 本宮自當遵奉。不過本宮著實憂心龍體, 不知陛下眼下究竟如何?”
小太監(jiān)恭敬道:“回稟皇后娘娘,太醫(yī)道陛下屬一時急火攻心,好在身體底子強健,并無大礙,只需好好休養(yǎng),很快便可醒來。”
皇后眼底神色微深一分。太醫(yī)前段時日還曾諫言, 陛下底子已虧空,不宜再服金丹,更不宜縱情聲色,遭陛下痛斥。小太監(jiān)口中這番話,恐怕不是出自太醫(yī)之口。
然而陛下昏迷后短暫醒來的間隙,唯有柳昭容在側。她素來得寵,旁人不敢質疑,左一道“口諭”,右一句“圣命”,便獨自把持了紫宸殿,太醫(yī)皆被以服侍圣躬之名拘在了偏殿不得出,旁人亦不得進。
拾芳附耳道:“娘娘,其中必有古怪?!?
是啊,必有古怪?;屎髷磕?。她隱隱猜到柳昭容會有大動作,然而,柳昭容膝下無子,圖什么呢?
皇后絕想不到柳昭容同淮平王的私情,只揣測她是否同哪位皇子結盟。撐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鎏金護甲磨過檀木漆面。
皇后在心里默默算過此時其子裴篤起事的勝算,又或者是她硬闖入紫宸殿、護駕救主的可能,正坐的身子稍稍往身后團福紋軟墊上靠了兩分。
罷了。無論是哪位皇子繼位,她都是皇太后。太子與她之間,說到底隔著當年趙氏打壓虞氏的齟齬,若非太子登基,反而對她更有利。還是暗遞消息、勸懷稷不要輕舉妄動為上。
皇后不動聲色看向小太監(jiān),和煦道:“那便辛苦柳昭容照料陛下了?!?
小太監(jiān)忙道:“皇后娘娘言重。”
皇后不再多言,吩咐起駕,回昭慶殿。
暮色四合,步輦行得穩(wěn)當,回身望去,紫宸殿的重檐廡殿頂映著云霞如血的長空,琉璃瓦泛出炫目流光。
皇后輕輕抬手,似乎是一個遮擋刺眼光線的動作,最后纖手卻停在高高的發(fā)髻邊,狀似無意地拂過那支斜簪的鸞鳳金步搖。
鸞鳳造型華麗,曳尾高翔,金子的色澤已有些黯淡,是多年前她初登后位時皇帝所賞賜。
彼時的皇帝正值壯年,雄姿英發(fā),方除去虞氏這一樁心腹大患,神采奕奕地執(zhí)著趙皇后的手,同她道:“鸞鳳和鳴,寓意極佳?!?
皇后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同皇帝能鸞鳳和鳴,攜手經年,她陪他施展宏圖成為一代明君。然而不過數(shù)年,圣上又著手削弱趙氏。是她太天真,涼薄多疑,豈會獨獨對虞家?
這么多年,她一顆真心已輾轉磨滅,只剩頭上一支多年不肯舍下的金步搖,和面上薄紙畫就一般的雍和淺笑。
宮道杳長,紫宸殿漸漸被吞沒在暮色里?;屎筠D回身,緩緩放下了手,心知這未能見的一面,或許便是永遠。
天色愈發(fā)暗下去,紫宸殿里燃起幾盞巨制落地紗燈,來回侍奉的宮人在平滑金磚上晃著幢幢的影。
明黃騰龍床幔半鉤起,皇帝躺在其間,卍字紋錦被外露出面若金紙唇如蠟的一張臉,雙眸緊闔,氣息促而衰。
宮人照例喂藥后退下,福裕亦被柳簪月支去查問太醫(yī)研制新藥方的進展,曠寂深殿里,唯一襲曳地宮裝緩緩靠近那片明黃床帳。
柳簪月在床畔坐下,打開手里黑漆描金的錦盒,盒中只余最后一顆金丹。
她與宮外暗通消息后得知,這金丹并非普通丹藥,不僅有術士所煉金丹的毒熱,更添了一味來自黔中苗族的奇毒,嘗試之后便會無形成癮,侵蝕人體臟腑元氣,至這一盒丹藥盡,皇帝的性命也將了結。
燈火幽惑如魅,柳簪月拈起金丹,往皇帝唇邊遞去。
下一瞬,皇帝驀地睜開了眼。
柳簪月一驚,金丹險些脫手滑落,她堪堪穩(wěn)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