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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只當他壓力過大,然而又聽他接著說‘這功名是我偷來的,不,是他們塞給我的,我不要,我不要’,說到后面甚至狀若癲狂,拽著學生的胳膊,一個勁問‘怎么辦,怎么辦’。
“學生回房后,越想越覺得不對,故來擊鼓告狀,望大人查清此事。若紀惟當真舞弊,該依律處置,維護科考公平,若他未舞弊,說出這番話或許有別的內情,亦望大人能查出真相。”
秦沂一番言辭懇切,但手中確無證據,省試在即,杜懷忠同禮部侍郎商議后,決定暫不對紀惟做任何處置,讓他照常參考,同時暗中到其籍貫所在的江南東道余杭郡調取解試答卷。
然而二月初九,春闈開考當日,紀惟竟不知所蹤。
直到次日,他的尸體被漁民從河中打撈上岸,仵作驗尸后認為乃系謀殺。
京兆府將疑似舞弊案與謀殺案并為一案,因牽涉京城與地方多個部門,又事關科舉,茲事體大,此案移交至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薛亭卻發現了另外的端倪。
鼎玉樓的雅間內,薛亭將紀惟的解試考卷呈至裴策面前。
裴策面沉如水,淡淡掃過此人筆跡,周身氣度漸漸寒下去。
裴策此前追查矯詔上是何人仿寫他的字跡,未有頭緒。
對于精通書法之人而言,仿寫常人筆跡并不難,然而仿出功力同樣深厚甚至在其之上的筆跡,哪怕經年臨摹,亦未必能以假亂真。
裴策少時在國子監學習,被立儲后師承太子少傅,又另有名家教授書畫。然而真正對裴策書法影響最大的,是其舅虞鶴延。
裴策幼時,虞氏一族尚未沒落,其舅虞鶴延也曾是當世有名的才子,教導裴策良多,他的書畫皆于幼時打下基礎,筆跡也在那時得以塑造。
裴策后來的老師,皆有字帖于坊間流傳,頗受文人追捧。然而虞家敗落后,虞鶴延的字帖已不可尋。而這恰是仿寫裴策字跡的關鍵。
然眼前舉子紀惟的筆跡,形與骨有九成虞鶴延遺風。
第57章 線 “兄長。”
虞氏沒落已是十余年前的事。在上位者的施壓下, 十余年的時間,似乎足以全然抹去當年風采卓絕的一代才子虞鶴延存在過的痕跡。
年輕的文人們,已無可能寫出這樣一手字。年長者亦刻意避諱, 即便當年有過那么一段時間, 臨摹虞鶴延字帖, 也早已在十余年間改盡書寫習慣, 再拾不回。
而紀惟多年不第,年歲并不輕, 又身處江南, 遠離長安,或許當年曾收藏虞鶴延字帖, 因督查不嚴等種種緣故, 臨摹多年,養成這一手字。
有這九成風骨做基礎,要仿裴策字跡,加以練習并非難事。
裴策指節緩緩輕扣桌案,將目光漫然收回,喜怒不顯,向躬身立于一旁的薛亭示意道:“薛少卿請坐。”
薛亭拱手一禮:“謝殿下。”
薛亭在裴策下首坐下。小二為他添上茶水。他并未飲茶, 接著稟道:“紀惟于去年八月通過解試后, 九月便到了京城, 投宿在一家客棧備考。時間上,足夠寫下那封矯詔。
“倘若秦沂證詞為真,微臣推斷,或許是有心之人發現了紀惟的字跡,想要加以利用,故助他通過秋闈, 誘他來到長安,而舞弊一事,正好成了威脅他做事的把柄。
“微臣唯一不解的是,八月時,幕后之人如何未卜先知,料到安西節度使將會起兵謀反?當真有人能有如此通天的耳目與謀算?”
幕后之人,能在第一時間掌握西北軍情,且神不知鬼不覺將矯詔寄出,已足見其手段。然而若是他早在八月便已知悉此后安西節度使的動向,其勢力未免過于強大,朝中若真有這樣一股力量,裴策豈會毫無所覺?
雅間臨水的支摘窗半開,清風徐徐。裴策指腹慢悠悠捻過汝窯淡天青釉茶盞的杯壁,漫不經心道:“又或者他的用意,本不在于江家,而在于孤。”
尋一個能夠模仿太子筆跡的人,日后總有用武之地。只是恰好撞上節度使謀反,便順勢而為,既扳倒了定北侯府,若這封矯詔被人發現,又能栽贓給裴策,一箭雙雕。
薛亭沉吟道:“殿下英明。”
裴策神色漠然,不置可否,轉而問薛亭:“去年冬狩之日后,孤命你查探教唆二皇弟誘海東青發狂的那名幕僚是誰的人,到如今可有結果?”
裴策曾一度懷疑是淮平王裴昶所為,欲借二皇子裴篤之手謀害皇帝,然而此招勝算微弱,并不值得淮平王冒險,倒更像是針對二皇子而來。
在他察知矯詔之事后,隱隱覺得,有一雙手躲在暗中攪弄風云,或許兩樁事情的幕后是同一人。甚至王益珉獻策,亦是此人的安排。
一封矯詔除去定北侯府,擊垮了三皇子,又可栽贓于太子。一只海東青,讓二皇子失去皇帝信任。若當真是同一人布局,那么此人意圖已昭然若揭——掃去阻礙,邁往紫宸殿上的龍椅。
然而這些謀算,都不曾牽涉到四皇子裴簡,是因四皇子母族低微,勢力單薄,不成威脅?還是……
只見薛亭再一拱手,肅然道:“微臣已嚴加看管,但那名幕僚最終還是自盡身亡,并未吐露是受誰指使。不過微臣曾從他的反應探知,其親眷在那人手上。
“微臣從該幕僚親眷的行蹤入手,終于發現一點端倪,心中有所猜想,只是并無實證。”
裴策淡聲道:“你只管說便是。”
薛亭斂聲良久,沉穆吐出一句:“微臣,懷疑四皇子殿下。”
*
裴策從鼎玉樓出來,前往入苑坊。
江寄舟自被他救下,昏迷了一月有余,昨日終于醒來。裴策答應了江音晚,今日要帶她去看望兄長。
午時過半,江音晚用過午膳,斜倚在梨花木嵌螺鈿花鳥紋美人榻上,懶懶地翻著一本書。瀲兒和素苓侍立在側。
當日江音晚假死遁逃被帶回后,裴策將瀲兒打發到了外院伺候,如今已調了回來。裴策罰瀲兒的二十杖,終究看在江音晚的情面上,授意行刑的仆役控制了力道,只是皮肉傷,并未傷筋動骨,眼下已然痊愈。
江音晚被裴策在城門攔下時,便已猜到是素苓聽到自己同吳太醫的談話,向裴策告發。甚至隱有所覺,素苓恐怕始終奉裴策之命監控著她的一舉一動。
事后,素苓跪在她的面前,聲聲稱悔,哭得真切:“姑娘,奴婢懂得您的辛酸,然而奴婢奉殿下之命行事,著實不敢有所欺瞞。奴婢但請姑娘責罰。”
江音晚明白問題癥結所在,也不欲為難下人,命人將她扶起,柔聲道:“你忠于殿下,依令行事,并無過錯,責罰又從何說起?”
她仍將素苓留在身邊伺候,只是心下難免介懷,漸漸有所疏遠。
裴策察覺到江音晚對素苓的態度,知道她真正抵觸的是自己的監控,命李穆暗中提點了素苓,日后只需忠于姑娘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