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溫熱手掌沾著清涼微冽的藥酒覆上去,江音晚微微瑟縮了一下,很快僵住不動,任由裴策將藥酒緩緩涂抹。
片晌,江音晚余光見他拭了拭掌心,換了一方海棠紅的瑪瑙小缽,用指腹蘸了藥膏,另一手輕輕將她腰際堆疊的墨袍往下拉。
江音晚一霎睜大了眼,反應過來那是什么藥膏。她攏著身前墨緞衣料,斜撐起身,看向裴策。
金鏈被牽動,一陣玱瑯細響。她杏眸如一汪落落碧透的琉璃,哀求般道:“殿下,不必上藥了。”
裴策微微凝眉,將她肩頭摁回去,沉聲道:“聽話。”
江音晚貼著軟枕,淚霧氤氳的杏眸漸漸模糊,淚珠不斷地溢出來。
裴策上完了藥,取過一方干凈的巾帕,慢條斯理地拭著修長的指。兩人皆是無言,江音晚的淚已將枕面浸透,眸底卻是極靜,仿佛再泛不起波瀾。
裴策靜靜在床沿候了一會兒。待江音晚背上的藥酒滲透晾干,裴策合攏了重重帷幔,擋住江音晚身形,才向外吩咐婢女為她重新取一身寢衣過來。
他挪到床頭坐著,將人抱扶起身,攏在懷里,用巾帕將她仍有些濕潤的發暫且裹起。
江音晚宛若一個精致木然的偶人,任由裴策為她穿上層層衣裳。
那雙勁瘦手臂松松繞過她的纖腰,耐心在她后背系上心衣的細帶。又將花素綾的軟薄寢衣披上她的肩頭。
大掌輕輕捏著她的柔荑,遞過衣袖,緩緩合攏衣襟,皙白修長的指,將絳帶細致地打上結。
這一切,他都做得無比熟練,因前世已重復過百遍千遍。今生亦不是頭一回幫她穿衣,只是前幾次,她往往在睡夢中。
衣裙皆理齊整后,裴策依然將她攏在懷中,雙臂環在她的背后,慢慢用干燥的巾帕拭去她發間殘留的濕意。
江音晚靠在他的胸膛前,無知無覺地淌著淚,慢慢染濕裴策的衣襟。那一點涼意,浸得他心尖發顫。
裴策放下了巾帕,輕輕撫著她的背,薄唇緊抿,面色平靜,卻一分一分透出寂寥的孤寒。
片刻,他低緩地開口,帶著哄慰妥協:“晚晚聽話一些,孤也不愿傷你。”
江音晚聞言,沒有任何的反應,甚至沒有抬眸看他一眼,只是他衣襟上的濕意,無聲更洇開一分。
裴策的神情驟然冷下去。他掰著江音晚的薄肩,迫使她看向自己。
江音晚撞入那雙峻邃的眸,似被一只大手攥著,一分一寸地往下沉去,直至墜入萬丈的寒淵。
裴策凝著江音晚的小臉,那般孱白,脆弱欲碎。她整個人無比安靜,靜得似失去了所有生機,是一場蒙蒙煙雨后,凋零委地的梨花,仍有最后的皎白靜美,卻再不能綻于枝頭。
靜得讓人心慌。
讓他想起初七的夜里,上弦月蒼白幽泠,他看到江音晚躺在重重帷幔攏起的拔步床內,亦是這般的安靜,失去了所有的聲息。
哪怕知道是一場戲,亦足夠教他方寸大亂,痛徹心扉。
裴策凝視著眼前無聲垂淚的江音晚,良久,抬手輕輕摩挲她的面頰,拇指指腹將她面上淚痕一一拭去。
自將她帶回,他便刻意避開這一節不提,此刻終于極輕地開口,嗓音沉穆清倦,如一聲嘆息:“晚晚,你不該同孤開這樣的玩笑。”
他會害怕。哪怕明知是假。
初七夜,裴策看著江音晚寧寂闔目的模樣,如一塊極薄的冰,他拼命想握在手中,卻終究在他手中化盡。那些隔世經年的畫面再度涌上來。
前世,自建興元年的九月,江音晚與裴筠私逃出宮被他攔下,她的身體便一日勝一日地衰頹下去,再不可回頭。至十月,江音晚已重病不起。
裴策遍召天下名醫,卻無一人可挽救。十一月,長安城初雪時節,那些所謂名醫圣手,在紫宸殿跪了滿地。
他長劍出鞘,凜凜寒芒直指向那群廢物的腦袋,雙眸赤紅如煉獄歸來的修羅,只換得聲聲叩首,齊呼“該死”“無能”。
終有膽大者,膝行到那襲明黃綾袍海水江崖紋的袍擺邊,砰砰磕著頭道:“陛下,若人一心向死,便是神仙又如何能救?”
一心向死。她在他身邊,竟是一心向死。
可裴策偏偏不許。
素來不信神佛的他,命長安城所有寺廟供奉海燈為江音晚祈福。至尊的帝王,一步一跪,行過九百九十九級石階,在保國寺大雄寶殿前長跪了三天。
可惜神佛不肯予他分毫慈悲。
裴策眼睜睜看著江音晚的生命一日日凋零,于他更勝過零割碎剮的酷刑。一日日的凌遲,直至剜心剖骨。
她在他懷里最后一言,他字字珍惜逾越自己性命,烙進骨血深處,哪怕她說的是:“裴策,我的心里從始至終都沒有你。”
棺木漆黑,晚晚會害怕,他得陪著。
裴策躺在棺槨內,將那具僵硬尸身擁入懷中。她面容清寂分明,仿佛只是睡去。繾綣吻上她的面頰,卻是透心徹骨的冰涼。
前世今生的畫面奇異重合。裴策終于從回憶剝離,原來身在這一世,貞化二十四年的正月初九,江音晚假死“入殮”的日子。
她這般迫切地逃離,不惜教他以為自己身死,毫不顧及,他是否會承受錐心泣血的絕望。
裴策的吻漸漸染了陰戾,恨不得將江音晚身上皮肉一點一點咬了,吞了。
晚晚,我待你究竟有哪一點不好,教你待我這般殘忍?
前世,他甫一登基,便召朝臣商議要立江音晚為后。然彼時江音晚尚是罪身,朝野上下太多聲音反對,一時物議沸騰。
裴策一力壓下去,不讓那些聲音打擾到她半點。君臣拉鋸,直至三月,江寄舟歸來,江家洗清冤屈。裴策予江家忠國公的爵位,終于能名正言順迎娶心愛之人。
封后大典籌備繁瑣,他不愿委屈了江音晚,一切皆按最隆重的規格,日子最后定在了八月。六月里,裴策將此事告知于她,恰那時她已診出有孕。那段時日,他滿心的歡喜,以為一切圓滿。
然而江音晚不愿生下他的孩子,竟不惜損耗自己的身體,設計小產。裴策彼時怒極,最終也只是將封后大典的時間推遲,想待她身子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