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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猜到是自己徹底惹惱了他。不過這樣也好,到了這步,相見不過徒添彼此傷痕。
江音晚渾身酸痛乏累,幾乎去了半條性命,一直昏睡至未時末方醒。前夜的晚膳已索性免了,朝食和午膳都是由素苓端來,瀲兒細細喂她用下。
她執意不肯延醫,亦羞于上藥,勉強起身后仍無力地倚在梨花木嵌螺鈿花鳥紋美人榻上,蓋著一層猞猁皮薄毯,看窗外幾個婢女熱絡地張貼桃符,為迎新春作最后的裝點。
雕花檻窗半開,隱隱有笑聲透過薄薄綃紗窗紙傳進來,日光落在窗花和桃符上,空中一縷一縷的淺金打著旋兒,慢慢沉淀。
江音晚也輕輕牽了牽唇角。只是想到裴策,這笑意淡得若無。
她并不知道,廿七當日,皇后對她墜河身亡一事起疑,已雷厲風行派人重新核查。
無故重驗京兆府已結案的尸體,并不容易。皇后先暗中派仵作開棺核驗了教坊埋在亂葬崗的“瀲兒”尸身,果然驗出蹊蹺。
據教坊稱,瀲兒是聽聞舊主死訊,悲痛之下,投井自盡。然這具尸首,雖年歲和身形相似,乍看之下亦有溺斃之人的表面征狀,但剖開細驗,器官特征并不相符,乃死后才被投入井中。
皇后聞訊,心中有了數,還是不免感到驚愕——太子竟當真如此大費周折,去私藏江家的女兒?
隨后,皇后知會了朝中依附趙氏、擁護二皇子的三兩臣子,試探情況,上折參京兆府疑似失職懈怠,草草結案。
京兆尹杜懷忠生性老實庸懦,雖算勤勉,但京兆府案件海量,堆案盈幾,他并無心力一一過問。
當初為搜尋江音晚下落,京兆府耗了諸多人手、精力、時間,排查范圍逐日擴大,底下漸漸生出不滿。說到底,江音晚雖身涉謀反重案,卻只是一個被連坐的女子,并不值得如此耗費辦案資源。
到后來,此案的草草了結,多少有底下人松懈的原因,而杜懷忠終究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去過問。
被連參兩本,杜懷忠趕忙自省,重新核驗。其實這具尸體,乃河上浮尸,面目腫脹,遭魚蝦啃噬破壞嚴重,除一身教坊所制的殘破舞裙,并無其他身份特征。
彼時已經過仵作查驗,所得的信息亦寥寥,唯有死亡時間、死亡方式、大致年齡和身形。
這一切,若說是墜河身亡的江音晚,皆說得通,可僅憑這些,并不足以確認身份。眼下并無推翻定論的證據,但若要說京兆府失職,亦說得通。
模棱兩可之下,若換了旁人,或許會上折巧言辯駁,但京兆尹杜懷忠畢竟秉性老實庸懦,選擇在陛下發話之前,自請失職之過。
皇帝已封筆罷朝,有要事方宣臣子到紫宸殿前殿商議。
他太清楚江家“謀反”內情,因覺江音晚雖是江家人,不過一個女子,掀不出風浪,對此事并未太過上心,只下口諭小懲大誡,罰杜懷忠閉門思過。
本以為此事就此了結,熟料廿九,便有朝臣上奏,參太子疑似窩藏逃犯,稱有人看見失蹤的江音晚就在太子私邸。
上奏的亦是趙氏黨羽。雖無證據,顯得過于急切,但皇后知道從核驗“瀲兒”尸身起,此事遲早瞞不過太子,為免他有所防備,必須速戰速決。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是勾結逆賊,往小了說,不過私藏了一個教坊女子,雖與太子一貫的冷情寡性不符,但只屬私德有虧。
皇帝本就忌憚太子,自然希望將此事往重了定。即便他心中清楚,太子與江家,不會有所牽扯。
裴策這兩三日,為保江音晚,周旋于紫宸殿和朝臣之間。此事并無實證,是否追查,如何定奪,一切全在圣心。
裴策既要阻止皇帝再查,又不能顯出自己對江音晚的在意,以免為她招來禍患,只能引導皇帝覺得自己是擔心被扣上勾結逆賊的罪名。
他知道皇帝真正意圖,根本不在于江音晚,而在他手中權柄。于是向皇帝讓渡出一部分朝中勢力,終得以在心照不宣中將此事揭過。
最后皇帝在紫宸殿前殿,親口以“無稽之談”駁斥了趙氏黨羽的奏折,后將從太子手中收攏的這部分權柄,大多轉移至三皇子裴筠手中,二皇子裴篤亦得十之二三。
此舉無疑表露了皇帝重新扶持三皇子之心。而趙氏一黨雖受駁斥,二皇子卻得了好處,朝臣亦窺見其中皇帝態度,其實是嘉許上奏之舉。
君王對儲君權柄的忌憚,經此事更分明地展露于朝堂。而此時三皇子黨,也總算擺脫了江家失勢后全然被動的局面,但尚無力與太子抗衡。
短短兩三日間,朝堂棋局,是更加莫測,還是變得明晰,各在人心。
*
休養至除夕,江音晚恢復了精神,只是心緒仍委頓。
除夕夜,宮中宴飲,裴策前幾日不曾過來,今夜更不會至。她讓各人都不必守著她,自去熱鬧便可。
唯瀲兒和秋嬤嬤在寢屋里陪著她,稱要一道守歲。其實江音晚明白,她們只是擔憂自己獨自傷懷。
午后開始的雪,紛揚如絮,至夜里已積了厚厚一層。牙雕燈籠映照在庭院,地面銀粟萬點,極細膩的粼粼清光,似萬斛玉珠碾作了塵。
已是子夜,江音晚倚在美人榻上,額角懶懶貼著圓枕,榻邊燈臺靜立,細細鎏金銅桿撐著精雕的海棠,花葉托起茜紗燈,瑩然一汪光亮,映在江音晚手中書頁。
秋嬤嬤和瀲兒本是侍立在側,她喚她們坐在了榻邊的月牙凳上,二人手中各一個花繃子,撐著花素綾,細細繡出寓意吉祥的四合如意云紋。
秋嬤嬤抬頭勸道:“姑娘若是乏了,便歇息吧,守歲只一個心意,未必真要熬到天亮,傷了身子便不好了。”
江音晚柔柔笑了一下:“我還不困。”
秋嬤嬤操心地蹙了眉,又道:“姑娘這樣躺著看書,仔細傷眼睛。”
江音晚垂眸,乖乖地合上了書頁。她向窗外望去,長夜無月,懸在檐下的牙雕燈籠一晃一晃,映出紛飛碎瓊。那一片積素輕白,綿如銀湖。
她視線驀然變得虛渺,嗓音如煙似霧,似穿過曠遠時光,怔忡道:“嬤嬤,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秋嬤嬤愕然,趕忙阻止:“姑娘,天黑路滑,還下著雪,何苦要去院子里走?”
江音晚仍是怔怔望著窗外,恍若未聞。
瀲兒知道姑娘素來喜歡在積雪上行走,雖不知緣由,但她畢竟隨在江音晚身邊多年,能隱隱有所感知。近日姑娘情緒悵惘得讓她心慌,或許此時順著姑娘才是更好的。
于是道:“奴婢為姑娘多添些衣物,扶著姑娘去走走吧。”
秋嬤嬤還欲再勸,江音晚已經轉回頭來,朝瀲兒道了句:“好。”
那般神情,脆弱如游絲一線,秋嬤嬤心下一驚,倏然止住了開口的念頭。
瀲兒掌著一盞八角琉璃風燈,暈亮腳下一方。江音晚披著一身純白無雜色的狐腋裘,膚色凝白,幾欲融進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