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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得久了,青蘿從紅梅后面,探出頭朝她彎著眼笑。
青蘿是江音晚初到宅邸時,遇到的第一份善意,后來又一直在江音晚身邊做貼身婢女。她年齡小,一張圓臉生得純摯可愛,笑起來總是討喜的。
江音晚也回視她,柔柔笑了一笑。又似并沒有在看青蘿,只是依舊對著那束紅梅。
裴策雖低頭批閱著公文,仍留出了一半心神在江音晚身上。他慢慢抬頭看過去,手中紫毫湖筆懸于紙上。
視線里薄薄日光給她似玉雕的輪廓染上一層淺金,面頰白得幾乎半透。那副笑靨溫柔,如玉承明珠,花凝曉露。
可惜順?biāo)男ν^去,是旁人。
裴策凝睇著她的笑,亦微微勾了唇角,然而眼底寡涼寂靜,似深流的寒泉,悠悠轉(zhuǎn)過一遭。
紫毫尖上,一滴墨凝匯,滴下,染臟了公文。
他依稀憶起這個婢女的名字,似喚作青蘿。
第43章 梅 畫梅
青蘿原是折了紅梅, 來配寢屋的一個黑釉刻花玉壺春瓶。
江音晚向她頷首示意,她便笑著繼續(xù)往寢屋跑去,緗黃色的襖裙隨步子靈動翻飛, 是院墻圍出的四方蒼靄里, 難得的融融暖色。
那束紅梅躍動, 淡去凌霜傲雪的孤瘦, 恰似幼時不知愁滋味,只覺得殷紅一枝梅, 映君身三重雪, 真是好看。
江音晚默默瞧了一會兒,才把目光落回到游記上。余光里驀然投下一片影, 裴策緩步走過來, 在美人榻沿坐下。
他側(cè)對著午后的日色,微垂首,眉骨鼻梁輪廓如斫峰砌玉,神色半斂在淡影里,看不分明。只輕輕拈起一塊透花糍,遞到江音晚的唇畔。
江音晚摸不準(zhǔn)他的情緒,其實(shí)并無胃口, 還是咬了一小口。
透花糍外皮香糯半透, 其下靈沙臛制成精致花形, 宛然可見,故得其名。小小一口,細(xì)膩綿稠的餡料流出來,沾到了她的唇。
裴策慢慢用指腹捻去。
酥麻觸感細(xì)細(xì)碾過柔唇,江音晚微怔,隨后局促地取出一方繡帕, 遞給裴策。
他卻沒有接。濃睫下眸光淡淡,看過來時,有漫不經(jīng)心的壓迫感。
江音晚躊躇了一息,伸手牽過他的白皙修長的手,輕輕用帕子拭去他指腹沾染的那點(diǎn)靈沙臛。
螓首半垂,薄薄日色為她秀面輪廓勾出淺金的邊,更襯得她膚若凝脂,白得近乎剔透。
這樣乖順地低著頭,安謐靜好,又精致易碎,讓人心頭柔軟。若是一名貼身婢女忽然不見了,定會嚇到她。還是得留著那個婢女的性命。
裴策緩聲開口:“那個叫‘青蘿’的婢女,往后便在院外伺候,不必入內(nèi)侍奉了。”
江音晚倏然抬頭,杏眸里閃過詫異,恍然明白過來,轉(zhuǎn)為一種驚愕的懼。
前世的影象,如破碎的瓊玉,瑩柔邊沿是寒芒,泠泠一線逼到眼前。
自江音晚在亭中對秋嬤嬤說過不喜紫宸殿,裴策竟果真將紫宸殿內(nèi)殿一應(yīng)陳設(shè)裝飾統(tǒng)統(tǒng)改換,再不復(fù)天子起居之所的威嚴(yán)肅穆。
上用的明黃帷幔換成了軟煙羅,重重垂垂,朦朧薄軟。為應(yīng)春景,擇了雨過天青的顏色,一望如煙似霧。
縹玉直頸瓶里,斜插三兩枝垂絲海棠,紛披婉垂,映著象牙雕花鏡奩的珠玉琳瑯,件件價值連城,不過江音晚首飾的冰山一角。
殿中不再熏龍涎香,潤粉芙蓉石纏枝紋博山爐上,輕煙裊裊,淡香清幽,是她慣用的沉水蘅蕪。
羅漢榻上的那套明黃錦緞軟墊亦一并更換。江音晚正斜倚在蓮青如意紋軟緞迎枕上,看尚服局的女官向她奉上新制的衣裳。
兩名司衣并兩名典衣,領(lǐng)著一眾宮人,跪在竹枝紋緙絲毯上。織錦,貢緞,綾羅……件件是最時興的繡樣。
然而江音晚心緒頹靡,只望了一眼,便倦怠地收回了目光。
女官和宮人皆瑟瑟俯首,噤若寒蟬。她們知道,若新衣不能討姑娘歡喜,定難逃陛下嚴(yán)懲,然而連出口勸姑娘多瞧一眼都不敢。
其中韋典衣一貫是個活絡(luò)的,有心勸上兩句,亦被身邊的劉典衣使眼色攔住。
瀲兒侍立在側(cè),有意解圍,向江音晚道:“姑娘,奴婢看韋典衣捧的那襲湖縐間色裙很是不錯。”
內(nèi)殿滿目的青,碧,縹色,瀲兒知道,是因姑娘入春后覺得這類顏色宜時節(jié),有所偏愛。故特意點(diǎn)了淺青與天水碧色相間的這襲長裙,果然得姑娘視線停留。
韋典衣亦有眼色,趕忙殷切地夸贊裙上垂柳飛燕的繡紋。
得江音晚頷首后,韋典衣帶著宮人侍奉她更衣一試,又說了許多湊趣討巧的話,終于讓江音晚展顏一笑。
這時有沉穩(wěn)的靴聲漸行漸近。一襲明黃,影影綽綽映在天青色的煙霧后。
宮人未料陛下忽至,且阻止了太監(jiān)的通報,皆倉皇跪地。
裴策拂開重重軟煙羅,緩步入殿。海水江崖紋的袍擺下,隱隱露出云頭錦履,一步步踩上緙絲毯面,清峻容顏漸漸分明。
江音晚唇畔的笑意,一點(diǎn)一點(diǎn)收回去。
裴策的面色亦愈發(fā)寡漠高倨,如霜雪積覆的山巔,重霧籠罩,教人難以捉摸。
他掃了一眼伏地跪拜的韋典衣,復(fù)淡淡抬眸看向江音晚,似隨意問:“何事讓晚晚這樣高興?”
江音晚沒有回答,下意識往后卻了半步。
裴策漫然往前邁一步,將她退開的距離拉得更近,語氣仍輕淡:“怎么見到朕,便笑不出來?”
宮人已識趣地退下,深殿曠寂,江音晚的身影顯得如此單薄纖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