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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無塵道江音晚只是一夢,于身體無礙,裴策還是不放心,吩咐人次日傳太醫過來。
江音晚坐在黃花梨卷云紋羅漢床上,由吳太醫為她診脈。瀲兒和素苓侍立在側。
吳太醫勤謹恭默模樣,對前幾日的談話絕口不提。
瀲兒卻還記得吳太醫說過,若姑娘有任何不得已之處,但凡他能為姑娘做的,定不推辭。
她惦記著一事——她剛被太子尋來宅中時,便向姑娘提過避子湯藥一事。那時姑娘嗔她想得太遠,她才知太子并未幸過姑娘。
可那日宮宴回來,二人分明是成事了的,太子竟仍不曾提賜避子湯之事,瀲兒不禁生出了憂慮。
皇室禮法森嚴,東宮未立正妃,為全日后太子妃的顏面,必不會讓外室先誕下子嗣。
太子對此卻不上心,萬一姑娘有了消息,是落胎還是留下?若是前者,對姑娘身體損害極大,若是后者,姑娘日后處境難免尷尬。
自然有外室千方百計想要個子女傍身,好換得地位穩固。然姑娘境況不同,姑娘是罪女之身,甚至是京兆府名籍上的已死之人,即便有了子嗣,也難得一名分。皇室子孫不可能流落在外,到時反而要受母子分離之苦。
然而尋常的避子湯,求速生效,藥性過烈,一碗下去,極損女子身體,時日長久,甚至傷及根本。姑娘本就體弱,更禁不起。
瀲兒俯身,輕輕對江音晚附耳說了四個字:“避子香囊。”
江音晚微愕地看向瀲兒,反應過來她是希望自己向吳太醫討要一枚避子香囊。直覺欲稱不必,然而下一瞬,她生出猶疑。
雖說二人只宮宴夜的一次,可她自然知道日后總逃不過。
她還是尋了茶涼需換的借口,將素苓支出去。
她不能有孕。
年關將至,宅邸的下人們開始用心裝點起來。余光里有一團融融鮮亮的紅,是貼在雕花窗欞上的并蒂蓮窗紙。青蘿那日剪了,嬉笑著問她好不好看。
紅蓮開并蒂,極好的兆頭。可在她模糊視線里漸成如血的兩朵。胸口窒悶壓上來,她隱隱明白,自己和裴策就似從幼時的一地積雪,行到了將要化去的浮冰上,腳下已現出裂縫。
終是難覓長久。
第42章 膳 責罰
隅中, 江音晚坐在床沿,近午的日光在繡毯上投下菱花窗格的淡影。淺紫藤色的越羅帷幔勾起,柔如一簾幻夢。
她垂著蜷長的睫, 手中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銀累絲香囊, 累絲靈透, 溢出縷縷蘇合香氣, 其中摻雜一抹淡淡麝香。
正是吳太醫開方調配、瀲兒制成的避子香囊。古來避子之法,對女子身體都難免有所影響。故吳太醫格外謹慎, 克制麝香用量, 輔以其他香料調和,盡量減少損害。
江音晚的纖嫩指腹, 無意識在銀累絲鏤紋上摩挲, 眸光低垂,不知想了些什么。
驀然聽到外頭通傳太子駕到,她才倉皇回神,將香囊壓到枕下。
年關將至,自昨日臘月廿六起,皇帝便已封筆。裴策也稍多了空閑,除配合籌備來年歲首萬國來朝事宜之外, 沒有太多要緊的公務。
待新年元日, 將于含元殿舉行朝賀大典, 其后直到上元節,他都要忙于接待來朝使節,加強宮禁和京畿防衛,恐不得空,只能趁這幾日多陪陪江音晚。
日色澹靜,那一長排雙交四椀菱花隔心的檻窗, 貼上了各色窗花剪紙,裴策微蹙了眉,他素來不信這些虛無的乞求福運的事物,只覺世人癡妄。
然而順那一排鮮紅的五蝠團花、并蒂蓮、貴花祥鳥看過去,寢屋內間的菱花窗半開,露出一剪落落動人的側影。
姣柔秀面半垂,長睫如蝶翼,浮光在睫羽尖上躍動,安謐靜好。讓他也不由祈求,那些福壽美滿、喜樂長久都能真正落到她身上。
她是他前世今生,唯一癡妄。
諦視得久了,江音晚似有所覺,抬眸向他望來。
她眼底有一閃而逝的慌亂與悵然,未逃過裴策的眼。而后慢慢彎了彎唇,是一貫乖順模樣。
裴策眸底溫度不易察覺地涼下去。
他闊步入內,墨色緞面狐氅的一角隨步伐翻卷。
那一幕細細珠簾,被袍擺帶起的風拂得曳動,淙淙而響,珠玉映出漫目柔柔光霧。
裴策透過珠簾望向江音晚,她已從拔步床的地坪走下來,娉婷身姿攏在花籠裙的薄紗下,瓊枝堆雪,弱不勝衣。
他終是緩了步伐,漳絨云頭靴輕輕踩上黃地桂兔紋妝花繡毯。珠簾半撩,緩聲問一句:“可用過午膳?”
自然未用。他本就是掐算好了時辰,來陪江音晚用膳。
炰鱉膾鯉,香芹碧澗羹,櫻桃肉,禾花雀舌,光明蝦炙……十幾品菜肴羹湯,無一不精致,盛在薄薄的菊瓣式白玉盤里,一一擺上來。
裴策揮退了侍膳的婢女。本想抱江音晚到懷里坐著,但她已在他對面揀了位置坐下。
裴策隔著梨木圓桌望過去,目光疏疏,似清晨山林的霧,涼涼的,看不分明。
江音晚迎上他的視線,心微微地顫了一顫,明白他不滿于自己的躲避。
看他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搭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輕點,耐心十足。壓迫感亦如霧籠上來。
腦中紛亂荒唐的記憶涌起,繚亂的衣香鬢影,薄薄的汗,他那百般手段的責罰磨礪,實在讓她怕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裴策身邊,重新坐下。
裴策面色仍是清寒,終究沒再說什么。
江音晚坐在裴策身邊,心神卻顯見的怏怏。手中玉箸只寥寥動了幾次,夾了幾筷子蝦炙和露葵,便再未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