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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若懷疑嬪妾居心,嬪妾這里,亦有一樁好消息帶給娘娘。三皇子已然秘密回京,平安無事。”
江淑妃美眸圓睜看向她,一顆心如割成兩半,一半溺斃于冰湖之中,另一半卻得以喘息。
懷章是否回京,不難驗證,柳昭容沒必要以這個騙自己。可柳昭容那副美人面孔,籠在如紗月色下,如隔靄靄云霧,愈發難參分明。
又聽她緩緩道:“想來淑景殿不日便能重開,只是嬪妾想請娘娘問問自己的心,到那一日,是否還能全心真意地侍奉君上?”
江淑妃迫自己思量她的用意。柳昭容膝下無子無女,若他日山陵崩,便只能仰仗新君,揣測她是為了提前籠絡。于是嗓音虛弱,輕淡道:“眼前局勢,你若想押注于懷章,恐怕注定落空。”
柳昭容唇邊笑意加深:“娘娘多慮,嬪妾并無下注在哪位皇子身上的意思。”
她側首,仰起秀面望向窗外寒月,此時已過十五,月缺一角:“只是這片天空下的月亮,永遠不得圓滿,嬪妾早已看倦了。”
天,常用以指代君主。
江淑妃心下一悚,閃過一個駭然的念頭。她看著柳昭容的螓首秀項,那側顏如白璧精琢,堪稱無瑕,輪廓描上了一輪月色,清凌的寒。
因柳昭容閨名簪月,尚服局為討其巧,鬢邊的簪子亦制成彎月形狀。這樣的夜色里望去,竟隱隱似大理寺獄里釘穿人琵琶骨的尖銳彎鉤。
江淑妃從回憶里抽身,再多的驚濤駭浪,都已寞然無波。或許柳昭容說的當真是對的,看清之后,她倒有了幾分通達,又聞懷章歸來,果然沉疴漸愈。
江淑妃隔一豆燈火,望向江音晚的梨花玉容。若可以,她希望這個侄女永遠被安然護在家人的羽翼下,遠離一切陰謀,一世天真無憂。
可江音晚如今已然被侯府牽連,身遭變故,又到了太子身邊,裴策城府極深,若當真一無所知,對她反而不利。
何況,王益珉獻策,當真只為討好君上,以搏前程么?會不會背后有人授意,而幕后之人,會不會正是裴策?
江淑妃壓下心中猜測,只將柳昭容的話一一道來。看著眼前那張玉白的面孔漸漸染滿了淚,江淑妃伸手,耐心一遍遍拭去。
江音晚心中早有猜想,但得知大伯本是為了出兵平叛,反被他所效忠的君主,輕飄飄一念誣為叛亂,不由更深地感到膽寒心驚。待她回神,已是滿臉冰涼珠淚。
她抑制住哽咽,努力維持清明思緒,問姑母:“柳昭容的意思,是要與您結盟嗎?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江淑妃睇視那燭火昏黃光暈,似望向茫晦前路。火光明明滅滅躍在她的秋水剪瞳。她最終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一搖頭,眸中,卻露出一縷堪破黯夜的堅定。
殿外,遠處天際傳來煙火炸響之聲,江音晚與裴策事先約定,此時便該離開。
她最后深深凝望姑母一眼,在心中刻下那副溫柔容顏,一禮拜別,轉身相去。
一簇簇火樹銀花在天際綻放,照亮漫長的宮道。江音晚思緒飄忽,步步踩著刻出萬壽紋樣的青磚,卻似踩在棉絮之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
煙火間隙,她驀然聽到一道清越朗潤的聲音,抑制著,低喚了一聲:“音晚?”
她抬頭看去,飛檐翹角掩映的深紫天幕上,四散的銀花如星雨寥落,迎光勾勒出一道雋澤清舉的身廓。
江音晚漾開笑意,喚了一句:“表兄。”
裴筠上前一步,恪守禮節,在距她半丈遠處駐足,眉眼微垂望向她,目光中如有江流宛轉,溫和雋永。
他在驛館得自己留在京中的人手來報,江家三姑娘已墜河身亡。當時舊傷未愈,又兼奔波勞頓,乍聞噩耗,竟直接吐出一口鮮血來。
萬幸,她還安然活于世上。素來有善辯才名的人,此時千言萬語,只化作訥訥一句:“你……還好嗎?”
江音晚含笑,淺淺頷首:“我很好。表兄你怎么樣?”
未待他答,宮道盡頭轉角處,一道凜越峻挺身影款步而出。蕭肅朔風貫宮道而過,卷起那人玄狐大氅一角,露出絳紗單衣和腰間金縷鞶囊,步步矜然。
夜色濃稠,掩去來人的神色,只見其俊漠輪廓。聽那道嗓音磁沉,染著冬夜薄涼,漫不經心落下:“還未恭賀三皇弟,平安返京。”
裴筠不疾不徐轉身,平靜直視,語調溫淡:“托大皇兄的福,僥幸歸來。”
第35章 鋒 “晚晚,同孤回去。”
寒暄之中, 斂著唯二人能懂的機鋒。兩度刺殺,是誰的人,裴筠雖無證據, 心中卻早已有所猜想。
只是他不明白, 自己對大皇兄不成威脅, 對方何以做到這個地步?
宮道寂然, 一時只聞裴策沉穩靴聲踏在青磚地面,一步一步, 緩緩擊鑿人心。裴筠不避不讓, 靜靜與之對視。夜色深濃如海,其下暗流涌動。
煙火騰空, 在濃碧深紫的天幕綻開銀縷千枝, 照出裴策清峻面容。
他目光只輕淡地在裴筠身上一瞥,便掃向其身后那道纖柔身影。視線慵慢,落在江音晚唇畔對裴筠露出的淺笑。
他懶漫地微垂了眼皮,居高臨下,看著她的笑意在對上自己時,一分一分斂去。
兩側高墻上的琉璃瓦,在煙火下泛出幽泠的光, 染出裴策平靜眸底深斂的冷峭, 一寸靜一寸寒。
裴筠注意到他的視線, 下意識側邁一步,阻隔在他與江音晚之間。
裴策極輕地哂笑了一聲,面色卻如寂川。他唇角勾著那點薄涼弧度,從緩開口,藏著鋒刃逼上脖頸般的危險。
“晚晚,過來。”
江音晚從裴筠身后慢慢走出一步, 望向裴策。
裴筠有些怔忡地回頭,問她:“大皇兄喚你什么?”
他從不知道,大皇兄何時與音晚這般親近了?音晚從教坊逃出,是如何安然自保,甚至瞞天過海,讓京兆府和教坊認定她墜河身亡?又是如何出現在禁宮之中,穿著東宮宮人的服飾?
一個駭然的猜測如雷掣在他腦中,裴筠霎時渾身僵硬。
江音晚正下意識欲順著裴筠的聲音側首看去,又聽得裴策磁沉嗓音再度落下,似提醒,好整以暇:“晚晚,時辰不早,該同孤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