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熄滅燈燭,從背后將人攏在懷里,大掌覆在她小腹上緩緩揉著,直到察覺她因腹痛而不自覺微蜷的腰腹慢慢舒展開,呼吸也漸漸平緩,知道她已朦朧睡去。
裴策克制著,在江音晚發頂落下淺淺一吻,分量輕如柳絲拂面。
次日,有漁民自河中撈起一具浮尸,面目腫脹,多處被魚蝦啃噬至潰爛,難辨身份。唯身上衣物,依稀辨出是一身緋紅舞裙,似教坊所制。
京兆府傳仵作驗出其死亡時間、大致年齡,核對失蹤人員名單,最終懷疑是教坊出逃的罪女江音晚。
彼時京兆府與教坊皆已搜尋江音晚許久,范圍逐日擴大,但始終杳無音訊,漸漸失了耐心和希望,不愿再分出精力與人手。
即便這具尸體不是江音晚,京兆府也已存了蒙混過關、草草交差的心。傳喚了教坊使來驗看,教坊使所思亦然。
于是教坊罪女江音晚出逃一案,終于以其不慎墜河身亡宣告結案。消息傳入教坊,當日,江音晚曾經的貼身丫鬟瀲兒悲痛難抑,投井自盡。
這日下午,江音晚正抱了一個湯婆子焐著小腹,倚在美人榻上,懶懶翻著一本游記。忽然聽得半開的菱花檻窗外,傳來一道無比熟悉的聲音。
那人哽咽著,破了聲調,喚了一句:“姑娘!”
第26章 憶 往昔
江音晚一怔, 檀口半啟,順著這道聲音回頭,竟看到從前自己的貼身丫鬟瀲兒站在庭院當中。
冬日午后疏薄的日色勾描著院中人的輪廓, 從前尚圓潤豐盈的臉頰, 已凹陷下去, 襯得那下巴尖尖。籠在湖藍色襖裙里的身形, 亦格外的瘦削。
江音晚怔忡望著她,又是驚喜, 又是辛酸, 一時脈脈無言,淚珠含在眼眶里, 模糊了眼前人的身形, 她急忙以帕拭去。
瀲兒奔進了房里來,撞得那珠簾漫卷,一陣丁瑯作響。按李穆給歸瀾院立下的規矩,是絕不許底下人弄出這樣大的動靜驚擾姑娘的。
但是婢女們皆被知會過,知道瀲兒同姑娘有從前的主仆情分,自然不敢指摘,皆自覺地退下, 將里間留給姑娘同她敘話。
瀲兒進歸瀾院之前, 已被領去整飭過一番衣著儀容, 此刻鬢發齊整,面上亦不見狼狽之色,只是過分的瘦。
只見她兩行清淚不住淌著,順著顯出來的顴骨而下,匯到尖尖下頜。隨著她跪在江音晚身前的動作,滴落在美人榻前, 沒入厚密的栽絨毯面。
江音晚已撐坐起來,扶了一把瀲兒的手腕,指尖卻拂過一道凹凸不平的粗糲觸感,杏眸霎時一凝。纖指輕顫著劃過,轉而握住了瀲兒露在外頭、看著尚完好的手掌,另一手捏著瀲兒的衣袖,欲往下扯去。
瀲兒卻倉皇地捂住了腕間衣袖,不愿讓姑娘看到其下猙獰疤痕。怕嚇著姑娘。
江音晚隔淚霧同瀲兒相望,漸漸松開了手,輕若游絲地低訥一句:“你受苦了。”
瀲兒搖頭:“奴婢沒事。”她已知道,姑娘如今蒙太子相救,被藏在這座私邸,做了太子的外室。其中苦楚,她不敢問。
瀲兒默默瞥過搭在美人榻上的湯婆子,和幾案上透影細白瓷碗里未飲盡的紅糖姜水,猜到是姑娘信期至。于是扶著江音晚重新倚躺在美人榻上。
江音晚的身上,原搭著一層細軟的紫貂絨毯,隨她起身的動作,滑落堆在膝蓋。瀲兒為她輕輕蓋好,將湯婆子塞進絨毯里。
江音晚枕在美人榻上,目光一瞬不瞬凝著瀲兒,忽而輕聲問了一句:“滟兒呢?”
她的貼身丫鬟,原是瀲滟一對。
瀲兒捧著湯婆子的手一頓。眼底淚珠大顆滾落,沾濕了紫貂絨毯。她沒有說話,只默默繼續動作,將湯婆子靠近了江音晚的小腹,抽出手,不著痕跡抹去毯面濕痕。
滟兒難以忍受教坊中的屈辱,已于半月前觸柱而亡。
其實那傷勢本不至死,然而教坊中并不拿她們的命當一回事,為給眾人看到教訓,將額頭帶傷的滟兒曝于嚴寒天里,不予醫治。待瀲兒不顧阻攔靠近,人已徹底僵硬。
江音晚看著沉默無言的瀲兒,雖身上有暖意傳來,心卻一點一點地涼下去,她又問了一遍:“滟兒呢?她怎么樣了?”
瀲兒拼命地搖頭,哽咽道:“姑娘別問了。”
江音晚的唇色,一剎蒼白,如被抽去全身力氣,頹然躺在那里。耳邊瀲兒勸慰:“姑娘莫要傷懷,仔細身體要緊……”卻一句也灌不入她的耳。
她與瀲兒、滟兒自幼一同長大,名為主仆,實際更像姐妹。
幼時江音晚體弱多病,時常被拘束在房中養病,不許出門。那個年紀的小丫頭,偏偏玩心正重,覺得煩悶不已。嬤嬤們想要哄她,卻總不得其法。只有瀲兒、滟兒兩個與她年歲相仿的丫鬟陪著,能讓她笑一笑。
長大一些,她有一陣噩夢纏身,家里長輩道,許是撞上了邪祟。那時她不敢獨自入睡,又不愿打攪大伯母安眠。是瀲兒、滟兒整晚守在她床邊。到后來漸生倦意,甚至三個女孩子一道伏在床上睡去,倒也無人去指摘那些規矩。
太平年歲里的日夜相伴,早讓江音晚將瀲兒、滟兒視作好友、姐妹。她更記得自己從教坊里逃出的當夜,是她們二人死死抱住龜公小廝的腿,聲嘶力竭地朝她喊:“姑娘快跑!不要回頭!”
“都怪我……”江音晚呢喃一句,恍若自語。淚水潸潸涔涔,隱入她的鬢發。
然而覆巢之下無完卵,侯府傾塌,各人都命如塵芥,又能怪江音晚什么呢?怪她自私逃離,扔下瀲兒、滟兒二人,還是怪她沒有及早救她們出來?
前者,也無非三人一道受辱。后者,她自身尚只能仰仗太子而保全,又何來能耐救人,抑或說,何來把握向太子求得恩典,去救兩個沒入教坊的丫鬟?
瀲兒泣道:“姑娘千萬不要這樣想,如何能怪姑娘呢?”
江音晚不言,忽而緊緊抿住了唇,側轉過身,蜷起了身子。小腹陣陣地作疼,不似夜間被大手翻攪肺腑一般的痛,而是像利刃刺過的尖銳痛意。鬢發被浸濕,已分不清是淚還是冷汗。
瀲兒看著江音晚面上血色褪去,下意識就要喚人進來,卻驀地念及此處并非侯府,一時躊躇失措,只知道掖緊貂絨毯,將那湯婆子焐得更近些。
守在外間的婢女卻已然察覺了動靜。素苓端進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是羅太醫開的暫緩疼痛的藥方。午后便已煎好,江音晚推說遲些再服,便一直煨在爐上。
素苓慢慢喂著江音晚服藥,黛縈打了熱水來,細細為江音晚拭去額間、鬢角的淚痕。待江音晚緩過這一陣,臉色稍見紅潤,兩人又默默退了出去。
瀲兒看著兩名婢女如此周到地服侍江音晚,心中沒有被取代的酸澀,只為姑娘的處境并非自己料想的那般糟糕而稍感寬慰。
是了,太子能大費周章救出姑娘的貼身丫鬟,想必是極看重姑娘的。
瀲兒倏然又想到了什么。待屋內又只剩了她與江音晚兩人,她在美人榻前屈膝半跪,悄悄瞟了一眼外間,湊近江音晚的耳畔,欲言又止。
江音晚詢問地看向她。
瀲兒躑躅半晌,最終壓低了嗓音問道:“姑娘平日可有服用避子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