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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眼一看那婢女,瓜子臉,柳葉眉,明眸皓齒,頗有幾分姿色。襖裙雖與其他婢女一色,用料卻是提花府綢,腰上系著宮絳,掐出水蛇細腰。
旁的婢女都是捧著東西進來,唯她兩手空空,只站在一旁。其地位想必與普通婢女不同。
江音晚只得軟軟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幾人為她梳洗裝扮停當,便由這名婢女帶著退了出去。
江音晚猶記掛著夢境,不安悵惘如藤蔓一般纏上心頭。父親遭流放,此去三千里,音塵隔絕。天寒地凍,他的身子素來不算強健,如何能吃得消?
那個夢境,會不會是某種暗示?她不敢再往下想。然而紛亂的思緒不由人,她又想到尚在大理寺獄中的伯母與兩位堂姐,她們此時境況如何?
被斬于隴右道的大伯,被押解進京的堂兄,被困在教坊的諸多女眷……都教人不能深思,一念及,心口就悶悶地疼。
而她自己……自己眼下算是什么?太子又會留她多久?她心中茫然寂寂,如一顆小小石子投進無底的深淵,一路長墜下去,連一聲回響都無。
手背上驀然沾染了一點濕意,江音晚低頭,才發覺是自己的淚。
她拿出絲帕,甫一擦去,又被打濕。仰了仰巴掌小臉,本想忍住的淚,無聲隱入鬢邊。
不多時,那名圓臉的婢女走進來,道:“姑娘,午膳已備好。請您移步外間。”
江音晚斜倚在菱花檻窗下的紫漆描金檀木羅漢床上,背對著人,聽到動靜慌忙擦去面上的淚痕,轉過身,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溫軟的笑:“嗯,好。”
婢女不期然撞見美人眼底紅痕,梨花雨后,教人心尖一顫。然而她不過一介奴婢,與這位姑娘也不相熟,無從寬慰。且姑娘想必不愿提及,她只得裝作未見,引著人往外間去。
梨木桌上,已擺好了膳食。三名婢女侍立在側,其一便是提出免了今日早膳的那名。
水晶肴肉,臘味合蒸,芙蓉豆腐,槐葉冷淘……道道佳肴,不過并不算珍饈,在昔日侯府也皆尋常可見。
江音晚心緒正低迷,胃口亦寥寥,略動了幾筷子,便再也吃不下。她抱歉地一笑:“我吃飽了。辛苦你們將這些撤下吧。”
她慢慢走回了里間,精神懨懨,復在菱花窗邊的檀木榻上坐下。
這三名婢女走到院外,立時有十來個穿著清一色緗黃襖裙的婢女圍攏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聽。
這座宅邸是太子私產,然而他甚少駕臨,更遑論帶來一名女子。婢女們平日并無機會接觸太子,卻都聽過他不近女色、淡漠寡情的名聲,對這位突然出現的姑娘無比好奇。午膳時分得了閑,紛紛湊過來。
“青蘿,青蘿。”一人拉著那名圓臉的婢女,偷偷瞥了一眼寢屋方向示意,問道:“生得怎么樣,是不是特別美?”
青蘿靠近她的耳邊,輕聲道:“特別特別美,跟仙女似的。我嘴笨,形容不出來。”話沒說完,回想起屋中美人的容貌,先怔怔地出了神。
這話落到了那名瓜子臉、水蛇腰的婢女耳中,她冷哼道:“特別美倒是沒瞧出來,只看出來十足的矯情。”
“紅萼姐姐,話不能這么說,或許她有什么傷心事。”青蘿想起那姑娘眼底的微紅,似一瓣桃花楚楚暈開,何人能不憐?
紅萼輕嗤一聲,正要開口,另有一婢女走上前,壓低了嗓子道:“我從王管事身邊的來福那兒打聽到……”
她神神秘秘的,開了個頭,便頓住,有意吊人胃口。紅萼不耐煩地推了一把她的肩膀,促著她不得不接著講下去:“那位,是從平康坊帶出來的。”
此言不啻驚雷,眾人紛紛變了臉色。平康坊,那可是煙花之地。
紅萼轉身回望院門上高懸的漆邊檀木底匾額,“歸瀾院”三字遒勁有力而不失風流飄逸,乃太子親筆。她咬著牙輕輕吐出一句:“當真是臟了歸瀾院的床榻。”
紅萼在府上日久,也算有些資歷,得了幾分管事的權。素來自恃姿色,存著別樣心思,盤算至少掙一個太子通房的位置。昨夜猝然聽到太子抱了一個女子過來,自是警鈴大作。
然而紅萼很快又聞,太子并未臨幸這名女子,漏夜匆匆離去,走時面色不善。她對這名女子的敵意中,添了幾分不屑。
眼下乍然得知,這女子竟是來自平康坊,頓時將鄙薄之色擺在了面上。
她回身緩聲道:“‘有什么傷心事’?青蘿,這你可就不懂了,我看吶,是她勾引人的手段罷了。作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紅萼的話被驟然打斷:“青蘿不懂,你倒是懂得很多。”
一人沿著游廊走來,襖裙同眾人一色,與紅萼身上一致,是提花府綢裁制。容長臉面,水彎清眉,語調不高,卻平緩有力:“一群人大白日的不干活,聚在這里議論主子,成何體統?”
眾人頓時作鳥獸散,嘴里念著:“素苓姐姐教訓的是。”
紅萼站在原地不動,諷然一笑:“她算哪門子的主子?”
素苓步步走近,從容不迫:“是殿下吩咐,要我們好生伺候這位姑娘。”
紅萼笑意斂盡:“少拿這話來壓人,殿下可沒有幸她。再說,殿下豈會把一個煙花女子放在心上?”
素苓亦嚴肅:“捕風捉影之詞,你就敢掛在嘴邊,污人名譽?”
這并非維護之辭,而是素苓一貫秉持規矩。為婢的本分在于忠主之事,不妄自揣度,拜高踩低,更不可生出歪心思,陽奉陰違。
紅萼撇了撇嘴,又露出一點嘲諷的笑,渾不在意道:“我這不是伺候得挺好?”
素苓正色:“早晨你說待姑娘醒來再備朝食,實為省去溫著膳食或反復準備的麻煩。這便罷了,姑娘醒后,你竟索性免去了朝食,這便是你說的‘伺候得挺好’?”
因臨近午膳,而提出免去朝食,看似合情合理,若要細究,已屬僭越,意在試探對方是否好糊弄、易拿捏。
紅萼一雙柳眉微挑:“管事將歸瀾院事宜交給我,還輪不上你來指摘。”
素苓依然平心靜氣:“只要你盡心侍奉,自然無可指摘。”
紅萼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加深,雙手環胸,脊背斜倚上身后的廊柱,一字一頓道:“好啊,我自然盡、心、侍、奉,只怕她無福消受。”
第5章 病 病倒
歸瀾院事宜到底暫由紅萼主管,旁人不可過多置喙。素苓言盡于此,轉身離去。
紅萼勾起的嘴角霎時耷下,面上笑意散得杳無蹤影。
檻窗半開,雙交四椀菱花隔心的窗欞,斜斜掩映外頭擺著的幾盆古樸遒曲的羅漢松,樹影扶疏蒼勁。
江音晚斜坐在窗下,玉臂搭上羅漢床的靠背圍子,向外望去。庭院里一夜的積雪未盡掃,只清出一條條蜿蜒狹長的走道,兩旁輕白裹覆,凈素如玉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