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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定北侯被鎮壓叛亂的禁軍當場斬于隴右道。堂兄定北侯世子被捕,正遭押解進京,與天牢中的大伯母、堂姐同待來年秋后處以絞刑。
身后噠噠腳步聲漸行漸近,紛亂雜沓,每一聲都擊鑿著人心。巷尾已隱隱可見火光搖曳。
江音晚忍著疼,跌跌撞撞繼續向前奔去。
簪釵盡褪,一頭過腰的長發隨著她踉蹌的步子在風中飄曳,如青煙,如墨霧。
泠泠寒月勾勒著她的身影,水姿弱骨似皎潔輕冰,似暗香疏梅。縱然狼狽,亦是融于雪夜里的一抹驚鴻影。
前方的巷口,寒樹枝椏交錯,亂影如鬼魅。
一輛朱轓漆班輪的青蓋安車徐徐停駐。懸在車前的八角風燈一晃一晃,映出紛飛的銀粟玉沙。
用此車者,必是王公貴族。
或許能保她一時!
江音晚仿佛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就要朝著那輛車輿邁出步子。
不。
謀反罪非同小可,縱是王侯權貴,安敢幫她?她若求援,或連累他人,或被車上人扭送回教坊,罪加一等。
她不敢賭。轉頭往丁字巷口的另一邊跑去。
卻迎面撞上一人。
貂裘錦服的公子哥兒,在平康坊的柳陌花衢里尋歡作樂罷,醉醺醺地晃悠出來。酒意迷離,他恍惚以為自己看到了九天上的仙女。
定睛一瞧,原來是定北侯府的三姑娘。大半個長安城的貴公子趨之若鶩的熠熠明珠。
呸,哪里還有什么定北侯?她也再不是什么明珠,而是教坊里的官妓。
想到此節,他咧出一個鄙猥的笑:“江姑娘,真是巧了。”
眼前的女子,烏發凌亂披散,直垂過楊柳腰。明顯不合身的襖,已隨步伐顛簸而松松垮垮,衣襟處露出殷紅薄紗一角,引人無限遐思。
襖裹至膝,其下只有羅制紗裁的薄薄舞裙,影影綽綽可見一截纖纖玉腿。
秋水眸里,含著倉惶的淚,見了人,如受驚的兔子一般,向后躲去。
他笑意更深,步步將她逼至墻角:“躲什么?你以為自己還是高門貴女?既做了妓,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2)。小爺我肯碰你,都是抬舉你。”
江音晚肩背抵在墻上,退無可退。
刺鼻的濃濃酒意將她裹挾。男子一手抵在墻面,一手向細軟腰肢伸去。她雙手死死推擋,卻怎么也推不開。
她驚慌絕望地閉上眼。
然而下一霎,她聽見迅疾破空的呼嘯風聲,緊接著就是利器刺穿骨肉的短促聲響。
預料中的身軀沒有壓上來。反而有溫熱粘稠的液體倏然濺上她半邊面頰。鼻端酒味瞬間被鋪天蓋地的血腥氣取代。
江音晚心中悚然一驚,緩緩睜眼。
那男子面上還是未及放下的猥笑,眼珠子突兀地圓睜,是死不瞑目。
他的頭顱上,橫插著一支雕翎長箭,釘穿兩邊的太陽穴,破顱而出。
身軀搖搖晃晃,終于砰地一聲向后仰倒。雪地上,墻面上,猩紅四濺。
江音晚驚駭得連叫喊都發不出。
巷口靜靜停駐的青蓋安車上,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半掀車幔。車中人的身形隱在晦暗里。
她聽到一個沉冷的聲音淡淡道:“上來。”
江音晚本能地感到危險和抗拒。她想要逃。
然而,雜沓急促的腳步聲已從丁字巷口的三面包抄而來,她轉身、回頭、再轉身,皆有火光在望。
那車輿,成了她唯一能搏的指望。
她聽見自己踩在雪地里的窸窣步聲,一下一下,慢慢朝那輛車輿靠近。
夜闌更深,青蓋安車靜默駐于風雪間,莫名像一個獵者,好整以暇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她終于走到車輿前,迎著熒然的八角風燈,緩緩掀開車幔。
軒闊的車廂內,墨袍玉帶的男子端坐其上。一豆燈火相映,清貴俊容半明半昧,是世無其二的出挑相貌。
疏冷的目光望過來,江音晚落在車幔上的手卒然一抖。
車上人竟是當朝太子裴策。
江音晚僵直了脊背,只覺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她始終不敢相信,大伯定北侯會起兵謀反。江家世代以忠君報國為訓,且侯府家眷皆在京中,大伯怎會反?
如若這樁謀反案是一場陰謀,誰是背后布局人?換言之,定北侯府垮臺,于誰有利?
朝堂勢力盤根錯節,有嫌疑的人太多。然而毫無疑問,太子正是其中之一。定北侯府是三皇子的母族,斬定北侯府,如斷三皇子一臂,甚至可說雙臂俱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