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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道:“二爺常年征戰在外,都是見慣了的,殿下不必憂心,養好身子是正經。”
“嗯——”她輕哼,透過雪光明亮的窗紙,目光深遠,依舊望向深冬凜冽。
這年冬天實在太長。
陸晉在遼東陷入久攻不下的僵局,兩方城內城外對峙,開始了比白刃搏殺更加殘酷的圍城之戰。陽城為關內要地,自古繁華,屯糧充足,但也挨不住十萬百姓十萬兵,自軍管后,已有許多百姓不敢白日生火,不敢開門迎客。因你但凡多出一袋糧都是死罪,斬了刮了還不夠,尸首都不留,轉眼就成鍋里人肉湯,供軍老爺充饑。
許多耐受不住的偷偷往城外跑,被遼東總兵集中起來,入夜之后放出城去,中間夾雜著驍勇兵將。陸晉一旦放行,則趁亂突襲。
他吃過一次虧,便沒道理再上當,打起仗來顧不得百姓,生逢亂世誰人無辜?再有逃城之人無論是兵是民一縷亂箭射死,不過多久護城河邊已填滿了尸首,被城外饑餓的野狗發現,成了聚餐之地。
城內十余萬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前只剩下死路一條。
陸晉的狀況也不大好,天氣太冷,他又不大仔細保養,手上生滿了凍瘡,又疼又癢,厲害的時候連筆都握不住,要寫信也都靠曲鶴鳴代筆。
可憐曲鶴鳴一個瘦弱書生,穿一身厚棉襖,被動地“胖起來”,走道都不方便,成日里被查干幾個取笑,說他是弱雞一個,北風多吹一口氣就能將他刮跑。
只是這個冬天冷得徹骨,于人于己都是考驗。
轉眼就到新年,陸占濤也不知抽的哪門子瘋,過年都敢挪進宮里辦,司馬昭之心生怕天下人不知。除夕這一日云意沒給陸家臉面,僅僅打發了德安,帶上禮去宮中拜會。
誰曉得好好的人送進去,回來就剩半條命。德安原不許人說,但抵不過云意追問,竹山戰戰兢兢回話,原本見陸占濤還好,只說她身子不好,太醫囑咐還需靜養,便不敢挪地方。但經顧云音三兩句挑撥,陸占濤忽而大怒,說什么主子犯錯,奴才代受,一打就是二十大板,行刑的都是膀大腰圓老侍衛,這一頓板子下去,再是硬朗的身體也受不住。
竹山又道:“長泰公主身邊大丫鬟留霞臨走塞了個小匣子給小的,說是要交予殿下。”
綠枝取過來,將精巧繁復的景泰藍盒子打開,原來里頭是一方白帕,繡的是海棠花開。云意攤開來,細看去,角落里還繡著四個字——爾類其母。
當即一口氣上不來,堵得胸口發悶,抓了盒子就往對面墻上砸,聽了個響動,哐啷一聲帶倒了插著兩支紅梅的山水瓶。竹山支著手楞在當場,綠枝連忙上前來為她順氣。聽她痛心疾首,“主子沒用,才連累下人受苦!”
綠枝急急勸道:“殿下千萬仔細身子,若真氣壞了,德安大人該如何自處。”
云意閉了閉眼,喘上這一口氣,緩緩道:“大夫看過了么?”
竹山道:“正在來的路上,師傅人還清醒著,說是無大礙,請殿下安心。”
云意叮囑道:“開庫房,不吝什么,能治好了他,什么仙藥都使得。”
竹山磕頭跪謝,“小的替師傅叩謝殿下恩賞。”
云意疲累地擺擺手,“去吧——”
好一個“爾類其母”,既是打她的臉,也要戳她的脊梁骨,她這輩子還沒被人如此辱過,哪里能咽的下這口氣。定是日夜煎熬,恨不能明日就掌她的嘴、治她的罪。可惜如今優劣顛倒,身邊再沒有父皇庇佑,而顧云音卻得陸占濤捧著,可說是千依百順,萬般討好,要想拿下她,并不容易。
德安卻像是猜中她心事,養了三日就下地,一瘸一拐地來了她房里。坐也不能,更不好趴著回話,只能讓竹山扶著,但就是這樣艱難受苦的時候,他也能站定了,不歪不斜。
“殿下稍安勿躁,需知沖動勿事。再而二爺出征在外,殿下又還用著藥,這時節不該與人再起沖突,萬事等二爺回京再做打算。”
云意窩火,脫口而出道:“用不著你管!”
德安抿著唇,沒說話,難得一次抬眼正視她,狹長透澈的眼眸里透著一股難言的倔強。
沒料到這一回是她敗下陣來,避開他目光,淡淡道:“我不出手,她也必不會善罷甘休,怕就怕她拉上二爺,他帶兵遠征在外,我真是…………”
德安道:“二爺身經百戰,該想的早已經計劃好,心知殿下辛苦勞累,不與殿下多言而已。”
云意冷然,反問道:“教訓我?”
德安卻說:“殿下該進藥了——”
她正要火起來,打遠處瞧見綠枝端著藥碗進來,一時間注意力都被牽引到一日苦過一日的安胎藥上,嘟囔道:“又是這個,聞著就難受。”
德安不大會安慰人,想了半晌也就一句,“良藥苦口。”
但云意鬧起脾氣來,沖著綠枝說:“端出去,我不想喝。”
“我來——”德安跛著腿慢慢挪到近前來,端過藥碗,“殿下想想肚子里的小少爺,再苦的藥都能咽下去。”
“你這是做什么,讓你好好養傷你偏不聽。”
德安卻問:“這藥殿下還用么?”
云意忽而勢弱,點頭說:“喝就喝。”
他后退一步,仍舊將藥碗遞回給綠枝,扶住了竹山,低聲說:“那奴才看著殿下用藥。”
出了節,云意的身體漸漸好起來,孕吐也消減不少,只是肚子越發滾圓,小腿也腫得不成樣。正著睡是不成了,側睡也夠嗆,翻身還需有人從旁協助。
真真苦不堪言。
好歹熬到春天,天氣漸暖,能在晌午時分到院子里逛逛。陸晉的家書已換成本來筆跡,但對戰況仍是一字不提,她便猜著或是依舊不見起色,他不愿說,她亦不問,至于他說些家中瑣事,顯得溫暖柔和。
她知道他想她,這些都不必多言,只需仰頭共明月,已知兩方心意。
然而日子過得太靜也讓人憂心,對方越是按兵不動,前路越是荊棘滿布。
宜安公主府幾乎被德安裝點成南方碉樓,人人警惕,初初設防。接近生產之時更是緊張,只差拉開弓弦抽出刀,與其開戰。
月朗星稀之夜,云意好不容易睡著,一直到半夜才醒,張嘴想要喚紅玉,卻想起紅玉不在身邊,一時啞然,不知該做些什么。
恍然間只覺身下一片濡濕,腹中上下異動,她壯著膽掀開被,借著青白慘淡的月光,瞧見自己身下一片血紅,再摸肚子,只剩下空蕩蕩一層皮。
她嚇得當即尖聲叫喊,把烏云密布的天都要撕出一道口子,“德安——”
滿頭汗,整個后背都濕透。德安的腳還沒好全,走路走得急了,險些跌倒在床邊。一心焦急地掀開床簾扶起她,連聲問:“這是怎么了?做噩夢了不是?”
便見她慌慌張張拉住他,慘白著一張臉,問:“孩子呢?我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