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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此一役傷得最深的是他而非云意姊妹。
午后傳來好消息,顧云音脫險,已無性命之憂。陸晉面色大變,已無心再做打探。云意半躺在床上,口中念一句,“阿彌陀佛——”終于能松口氣,放下心。再看陸晉,私底下沒能來得及做戲,心中所想大都寫在臉上,而她只當萬事不知,仍做她的閑散夫人,不聽不問不看。
兩方相斗,她選哪一方都是錯,有些時候只能忍耐,只能沉默。
好在陸晉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到她脆弱不穩的肚皮上,成日里神神經經兩只眼不離她。自她出事起,不但把寢居臥室搬到淑妃宮,辦事衙門也挪到她舊屋里,兩人都有各自伺候的下人,只隔著一層屏風做事。而陸晉但凡閑下來,必定專心致志盯牢她,不許起身不許下地,張嘴要杯茶都一驚一乍。
再這樣下去,他還沒意識到,她都要得失心瘋。最終是她勒令,“喬東來,給你們二爺的家伙什都搬去東側間,沒到日落不許進屋。”
喬東來本就是提著腦袋熬日子,這一下更是讓嚇得面無血色。裝著膽子偷偷瞄一眼陸晉,見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慍怒,只略有些挫敗,扔下手中奏本便乖乖往外走,臨出門還吩咐他,“愣著干什么?搬東西!”
喬東來立刻灰溜溜招呼喬西平一同搬桌子撤屏風,心里叨念著,看來以后對著德安紅玉幾個,他倆都得矮半截,誰讓自己主子不爭氣呢。
再談云意,在床上一躺就是三五天,整個人都似霜打的茄子沒生氣。好不容易等來德安,慶幸總算能有個說的上話的人,臨了將紅玉綠枝幾個支出去,只留他二人在屋內說話。
云意手里握著鏤空萬福壽字紅銅熏香籠,原是紅玉從淑妃宮她舊居內翻找出來,其余值錢東西都讓順賊搶個精光,大柜里也就剩下這么一件,孤零零祭奠著她的童年。
“與王進原談得如何?”
德安搬了個小兀子坐她旁邊,一張清秀的臉染了風塵,略顯疲憊,“商人唯利是圖,見利在前倒不拿喬,聰明人說明白話,很是爽快。”
云意道:“如今局勢,我仍是不放心,過些日子還要勞你跑一趟太原,在我看來西北最是安定,還照舊例,京城王大員外遷居回鄉,各路作證都給我做好,王大員外不能缺,人選如何還要看你。”
德安皺了皺眉毛,不大能領會,“殿下這是……安排退路?奴才看著二爺很是牢靠,殿下何至于此?”
“凡事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殿下既有此意,奴才必將此事辦妥。”
云意再次叮囑,“不求快,但求穩。”
德安點頭,“奴才明白。”
她望著德安一雙極其漂亮的手,有些出神,“身邊也就留你一個能用得上的人,恨不能將你分作三段。”
德安道:“殿下大可以再選新人。”
“瞧不上,信不了。”她或是吃藥吃得容易困倦,沒說幾句話便累得厲害。略頓了頓,聽德安憂心道:“殿下如此,不是辦法,這孩子……”
“這孩子好得很。”她倔強,不肯輕言放棄。
“行刺一事,雖未與二爺有牽連,但奴才覺著,總歸二爺伸了手,不是主謀,也是幕后推手。殿下經此大難,還是忍么?”
云意定定道:“自然是忍。裝糊涂比說明白輕松得多,他心中已是愧疚難擋,撕開臉皮誰知后果如何。倒不如就讓他獨自悔恨,吃一塹長一智,下回再不敢算計到我頭上。”
德安久久不語,長嘆道:“殿下受委屈了。”
云意搖頭,并不認同,“這算什么委屈,這孩子若真跟我有緣,便如何折騰都能留下,若與我無緣,也強求不來。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他父親所作所為為的也是他的前程,若心軟,不要說二爺一人,即便我與你們也都是覆巢之卵,無處可逃。”
看他愁眉不展,她便又輕松道:“讓你去扮王大員外,為的不是其他,是為給我肚子里這個留一條后路。爭帝位自古血腥,手足相殘父子相爭不在少數,大人受苦不要緊,不要連活下去的機會都不給小兒。若真有事,別告訴他父母是誰,就讓他改名換姓,做個老實人吧。”
德安聽得驚心,“事情何至于此,殿下多慮了。二爺英明神武,必能得償所愿。”
云意抬手拭了拭眼角,竟真有淚,自己也覺得好笑,“大約是懷著孩子,又吐又病的,思慮過重吧,看來是該吃點兒好的,補補腦。”
玩笑話一筆帶過,但她的憂慮有增無減。相比陸寅,她更害怕二姐顧云音,聽她轉好,她先喜再憂,這復雜心緒不能說明不可點破,點破即成忘恩負義下作小人。
夜里她與陸晉說清,“她以血肉之軀替我擋下一刀,自此你與二姐之間我再不插手。二爺不必顧忌我,從來朝中爭斗比的不是慈,是狠。”
陸晉沉默不語,他的愧疚與感激,都在一個親密無間的擁抱里訴給她聽。
☆、第99章 分道
陸晉想要天天守著家中孕婦,一刻不離。但現實沒給機會,出征遼東之日已定,就在九月十五,也就還剩半個月,他作為主帥,自然忙得腳不沾地。時常一回到淑妃宮就已是夜深人靜時,想要跟她說說話也是有心無力。
她好不容易安穩入睡,他哪能忍心打擾,有時只敢看看她,見她一日比一日消瘦,心中忐忑難安,太醫信不過,他自派人去尋名醫,無奈至今沒消息。忽而覺得自己窩囊至極,想來想去挖空心思竟想不出自己能為她做些什么。
愛到深處,大約便是無力,頹然不知所措。
只有遲來的吻,聊以慰藉躁動的心。
而云意的身體談不上好轉,也說不上惡化,總歸是苦熬,多得一日便多一日勝利。小家伙在肚子里就不安分,成日折騰人,恐怕出來也是個搗蛋鬼。
生命就是如此奇妙,懷孕前她還是個十分自我未見成熟的小姑娘,懷孕后已漸漸有了為人母的忍耐與擔當。
即便多日不見陸晉,也不覺想念,只不過倒在床上睡得暈沉沉,鎮日鮮少有醒著的時候。直到太醫拍板斷言,現在挪地方絕無風險,陸晉才開始收拾東西預備搬回忠義王府。雖說王府也算不上好去處,但宮中是非多,能躲就躲。
臨走,云意卻要去九華殿見顧云音。陸晉當然不肯點頭,“她就是個事兒精,你就該聽我的,少跟她見面。這回險些沒了孩子,再見又不知要鬧出什么幺蛾子。”
他這算是惱羞成怒倒打一耙,但云意仍裝不知,先將自己催眠,才能順利入戲。“本就是親姊妹,她又為我如此,于情于理我都該去謝她一回。二爺深明大義,總不會如此不通人情。”
“不許去!”真不知幾時與顧云音結下深仇大恨,非要鬧個不死不休。云意猜出幾分,但也不知全貌,心中難免疑惑,但好歹先過這一關。
“二爺陪我著我一道去,只需留一炷香時間給我們姊妹二人,到時二爺就在屋外,誰人如此大膽敢在威風凜凜陸大將軍跟前作妖?”見他面色緩和,便要打蛇隨棒上,嬌聲道,“有你在身邊,去哪我都不怕。小女子都有如此膽量,二爺還顧慮什么?”
“盡會撿好聽的說。”他板著臉孔教訓,云意笑呵呵接過來,“我與二爺之間還需阿諛奉承么?自然都是實話實說,二爺如此,可真真冤枉我,我原是天下第一老實人呢。”
陸晉輕嘲,“你要是老實,天底下再沒有聰明人。”
嘴上雖不松口,但并沒能狠下心來拒絕。出宮之前先繞到九華殿,馬車換肩輿,再換成陸晉這位人力轎,等她在顧云音床邊落座,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在云意地催促下退到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