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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張了張嘴,呆呆只有一個字,隨即戛然而止,傻傻像個愣頭青。
終是云意伸出手,招呼他,“扶我起來——”
他這才似夢中驚醒,臉上依然木訥,但如同下意識一般,在第一時間握住她的手,再坐到床沿扶住她后腰,等紅玉撿了個軟枕塞在她腰后,才讓她妥妥當當坐正。
他面色凝重,看她就像看一只隨時要碎的花瓶,想要攏在懷里抱緊,卻又怕自己一個不慎碰傷了她,因此猶豫不決進退維谷,與她相處反倒成了無解難題。
云意頓感責任重擔,先叫紅玉送走了胡太醫,等屋子里只剩下德安與綠枝兩人,才耐下心來問:“二爺這是怎么了?太醫診出喜脈,本該高興不是?”
陸晉肅著一張臉,答說:“高興,是該高興。”人卻是苦大仇深,如喪考妣。
云意沒覺得難堪,她眼里他這副傻模樣世間難尋,彌足珍貴,用來捏他面皮,扯起他嘴角往上提。“哭喪著臉做什么,笑一個。”
他任她折騰,一張俊俏的臉被蹂*躪得不成樣子。只剩下眼神,凝重自持,“我這是……要當爹了?”
她無奈,順著他也傻一回,重重點頭,“陸晉陸二爺,你呀,再過八個月就要當爹啦。到眼下,反悔也來不及,我的二爺,您還是老老實實認了吧。”
“認,誰說不認。誰不認爺弄死他。”
他自背后圈住她,右手小心翼翼貼在她小腹上,仍然是平坦溫暖,還遠沒到顯懷的時候,而他卻觸到神秘變幻,那一刻幾乎要激動得落下淚來。
于是沒過腦,問了個傻問題,“兒子還是閨女?”
云意佯怒,拍他手背,“這才什么時候,難能看得出男女。”
陸晉解釋說:“頭一個生兒子,你往后少卻許多煩心事。不過也沒所謂,凡是我給你頂。”
“這話我可聽著了,君子一言——”她伸出手來要與他擊掌,他終于緩和了緊張情緒,擊掌后握緊她細膩纖弱的手,再不肯放。“快馬一鞭。”
德安在一旁靜守,低垂著頭顱不動聲色,心底卻為這沒出生的孩子捏把汗,瞧這兩個初出茅廬之父母,談起生兒育女,還跟過家家一個樣。
未來幾何誰能預料,仍需把握當下。
云意想起他出征在即,總是難舍,“現如今家里不止你我二人,二爺決斷之時,記得多想想我腹中孩子。”
“我明白,你啊,到底是要做娘的人了,如今也啰嗦起來,一句話反反復復沒完。”
云意不服,“二爺嫌棄我呢。”
他連忙拱手告饒,“豈敢豈敢,供著夫人還來不及,哪敢嫌棄。”
此事過后,兩人之間松松散散的聯系瞬時多一層羈絆,同時這羈絆是永久的,不能逆轉的拉扯與兩者之間。她絮絮叨叨與他說今日瑣事,他雖然勞累但也始終認真去聽。
然而見到德安端上安胎藥,他內心深處的擔憂又多加一層。
她平日里挑剔至極,點心不好吃絕不入口,藥也要做成丸子裹了糖才肯下肚,這一回喝藥干干脆脆,根本不需你好言相勸,她已然一口氣喝個干凈。苦得皺了眉也一聲不吭,就著紅玉手里的溫水漱過口,再不必蜜餞糖果。
他看得難受,云意卻是一派輕松,反過來笑著安慰道:“沒大礙,多是補藥而已。”
陸晉輕輕撫著她后背,低聲道:“明日再找個厲害大夫瞧一瞧,這才幾個月,哪有這么早就吃安胎藥的,我怕你受不住。”
云意搖頭,“我看胡大夫就很好,是我茹素太久,體質虛寒,補補就好。”
陸晉久久不語,接過紅玉手里的帕子,將她嘴角殘余的藥汁擦去。默然已將顧云音的事提上議程,眼下陸占濤常住公主府,自然戒備森嚴,要取她性命,唯有中秋家宴。
至于云意……他帶著薄繭的手指穿過她濃密的長發,于他而言,她在家中萬事無憂即是對他的最大回報。
他扶住她后腦,突然間親吻她毛茸茸的發際,過后卻無話。
云意在安靜的沉默里突然羞赧,似真似假抱怨,“怎么了嘛……突然間這樣…………”
他擁住她,不敢用力,喟嘆道:“我的小云意長大了。”
“你也別閑著,天冷多加衣,肚餓多吃飯,再長個一尺高。”
“那你可更加夠不著了……”他掌心擱在她頭頂,對于她的身高充滿了輕視,“你這小矮子。”
“是你太高……”她同賀蘭鈺站一處,可沒顯出矮半截的可憐樣。
“是是是,都怪我。”過不多久突然靈光乍現,自語道,“算起來,該不會是在草原上有的吧?是唱歌那晚上?還是在風珊湖……”
話還沒說完,就讓云意捂住了嘴,看她瞪大了眼睛威脅,“再說!縫了你這張嘴。”他余下只有一招,那邊是輕啄她手心,未被遮住的雙眼如天邊啟明星,光亮奪目。
他挪開她遮擋在唇邊的手,輕輕唱起來,“斟滿了馬奶酒輕輕的舉過頭,扭起折腕舞揮動紅彩綢,你百靈鳥似的歌聲甜透了春秋冬夏;姑娘啊,騎上白鬃馬跟著風兒走,我愿做你身邊一只小羔羊,愿做你手里的格桑花,愿做你揚鞭抽打的白馬,陪你去天涯…………”
歌聲停,他手足無措,“哭什么?怎么又哭了?”
她遮住眼睛側過身,“你別管——”
他便只剩下笑,笑容從心底升起,無法抑制。
然而開頭成就美妙詩篇,過程卻不見得輕松愉悅,她被孕期的反應折磨,開始大把大把地掉發,孕吐也比常人厲害,幾乎是吃什么吐什么,連同安胎藥也在肚子里待不了多久,全都得送回痰盂。
隨之而來的是急速消瘦,這幾乎是她人生中最瘦的階段,兩頰無肉,兩只眼也較先前吐出。有時陸晉撫她后背,觸到的是嶙峋瘦骨,惹得人心酸難耐。
德安忍不住問她,“要不……還是跟二爺說清楚,總不能殿下一日一日這么熬著,奴才看著都受不住。”
云意想也沒想就拒絕,“他出征在即,不好說這些,這孩子留得住是緣分,留不住是命,隨他吧。”
轉眼中秋將至,云意這些日子難得舒坦起來,安胎藥一副接一副地吃,總歸要有那么點兒效果。
陸晉的計劃業已安排妥當,喬東來拍著胸脯作保,人都是用的王妃娘家親戚,即便是順藤摸瓜也絕查不到二爺頭上。
至于中秋宴,他本不想帶上云意,擔心她孕期孱弱,不宜勞頓。但似乎是有人誠心作對,宮里頭肅王有旨意,點名要見,陸占濤也親自叮囑,非得讓她進宮,去赴一場莫名其妙拼拼湊湊的中秋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