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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吻合，那也一定是將人嚇出一身冷汗的噩夢。

她像是入了定，任身邊人如何忙碌，耳邊如何吵鬧嘈雜都醒不過神，就連榮王挑起簾子進(jìn)來也沒發(fā)覺，自顧自沉湎在夢境與現(xiàn)實(shí)的落差里，不能自已。

“唉……”他嘆息，她才眨眨眼睛回了魂。

“哥哥怎么來了？”

“來看你。”他站在她身前，遮住了門口的光，然而她再一次晃了神，迷糊中認(rèn)為這樣的光線用來午休最值得。

她半瞇著眼睛仰著脖子望向他，“看我做什么？平平常常的，有什么好看。”

榮王輕輕嘆息，“往后想看也看不著了。”

云意搖頭道：“人生總有聚散離合，但又有詩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我望明月皎皎，便知哥哥念我之心。”

還是嘆息，該是翩翩少年郎，無心之中擔(dān)起重?fù)?dān)，往后只剩下憂愁痛苦，為了所謂的“大業(yè)”，將今生情，全然割舍。

“傻姑娘，哥哥是舍不得你。”猶豫掙扎，終于將這些帝王不該有的紅塵情愫剖開來示于人前，若是外祖聽見，又要罵他軟弱，一拍桌子一瞪眼，開始叨念成大事者事事都能割舍。親情算什么？你要往上走成大業(yè)，就要遇佛殺佛，遇父弒父。

云意這一時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哭著說：“你不必掛念，我去了，自然是要過好日子的。我……絕不會委屈自己…………”

“你一個姑娘家，本不該承受這些…………”

“受了就是受了，沒有什么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若總是想著‘不應(yīng)該’，這輩子要如何活？事事都苦，這命本就是‘不應(yīng)該’。”

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淚，感嘆道：“我不如你，我如今是身在此山，浮云遮眼，不知前路茫茫，幾時才是解脫。”

同病相憐，心懷凄苦，到最后無人再言，只因一開口就是人間苦，苦不堪言。

“好了，不說這個。”榮王讓開一步，朝后稍稍伸出手，就有小太監(jiān)平樂將一只半舊的木匣送到他手中。他再轉(zhuǎn)手遞給云意，“這是陸晉托我交予你的，他已事先與我說清，里頭都是田契地契，銀票資財。知道你匆忙出來，手中缺一兩件應(yīng)急的，嫁衣首飾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夜里拖過來，權(quán)當(dāng)是從娘家?guī)нM(jìn)京。”

云意訝然，未想過陸晉這樣大大咧咧萬事不探的莽漢，也能有心細(xì)如發(fā)的一日。

榮王道：“他對你……倒有幾分真心。”

云意輕輕摸索著木匣上凹凸不平的雕紋，輕輕說：“但愿這真心，能比旁人的多出三五日，也不枉我費(fèi)心勞力，輾轉(zhuǎn)難安。”

☆、第74章 離別

七十四章離別

榮王再叮囑她，“本該由哥哥給你準(zhǔn)備的嫁妝，因這回走得匆忙沒能帶上，只能先清點(diǎn)少許。這廂已經(jīng)令人快馬回府，嫁妝人馬即刻出發(fā)，必定能在你成親之前送到。至于舅舅，老頭子雖精，這個上頭總是不能少的，你放心，有哥哥在，即便是補(bǔ)，也要讓他補(bǔ)個透底。”

云意卻不認(rèn)同，“哥哥留著些，往后有的是要撒銀子的時候，我這里…………”她輕輕摩挲著木匣子，悵然道，“他出手必然可觀，錢財上頭，哥哥倒不必?fù)?dān)心我。”

“是多是少都是我這做哥哥的一份心，你只管收下。”他心中有愧，自然卯足了勁要從錢財上彌補(bǔ)，似乎只有多給一些，才能多一分安心，以此證明他不是為名為利不擇手段的下作人，證明他磊磊光明與陸晉與賀蘭錚之流并不相同。

云意推辭不過，只能任他。

榮王忽而想起今日所見，忍不住問：“馮寶是怎么一回事？又投了陸家？”

云意看著桌腳細(xì)痕，輕描淡寫地說：“誰知道呢？良禽擇木而息罷了…………”

他臉上難得露出濃烈表情，眉心深鎖，極為不屑，“三姓家奴，一個沒根的閹人，指望什么？”啐一口，停了停才疑惑道，“宮里頭……真就一個都沒逃出來？”

云意沒敢抬頭看他，只胡亂點(diǎn)個頭，就算糊弄過去，“沒聽見消息，大約是沒有了，即便有，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隱姓埋名才能保命。”

“唉……各安天命吧…………”

人世滄桑，到頭來一句話揭過，半點(diǎn)痕跡不留。

然而云意自己的命呢？掙扎半生，最終也沒能握在自己手里。

三天后如約出行，一走就是一生。隊伍寥落，車馬依稀，與她當(dāng)日和親出塞的陣仗有著天差地別，心境也換個徹底。當(dāng)年是初出茅廬，有懊悔有怨憤，卻也埋頭學(xué)蒙語，要為自己爭命。如今五味雜陳，禍福難料，反倒說不清道不明，眼前迷霧重重，腳底虛浮縹緲，誰知前路幾何。

榮王送她到狹窄斷流的二光河，平日浪濤洶涌的河口，如今只剩下沒過腳踝的水懶懶散散追海而去。

兩方人馬隔著河川對望，齊顏衛(wèi)的鎧甲寒光冽冽，送嫁的隊伍人心恍惚。陸晉一人一馬立于隊首，高大的身影仿佛一柄利劍懸在天與地之間，遠(yuǎn)遠(yuǎn)透出大漠盡頭的蒼涼曠遠(yuǎn)。

云意就坐在馬車?yán)铮高^兩門之間的縫隙遠(yuǎn)遠(yuǎn)看他。又與她一貫來的所見所知不同，親近時他多出一張孩子氣面孔，人前時他是勇武無人敵的鐵血將軍，她可以憧憬這樣一個戰(zhàn)無不勝的陸二爺，同時更中意那個無賴得可愛的陸晉。

他的蒙古名叫什么？她偶然間聽巴音說過，似乎是朝魯。

榮王停馬駐足，望向?qū)Π锻鹞鞅钡凝R顏衛(wèi)，不論旁人如何，他自小養(yǎng)在宮中，鮮見如此，多少要受幾分震撼。心中暗想，若朝廷兵馬能如對岸勇猛威武，或許也不必落到今日下場。

他調(diào)整方向，正要領(lǐng)著車馬從橋上過，突然間陸晉一夾馬腹沖向前，馬蹄蹬蹬淌過幾近干枯的河床，也不管前頭攔著多少人，一心越過重重阻隔，繞到車前，將緊閉的小木門推開，長臂一撈，撈出個秀色可餐的江北美人。

她今日為了應(yīng)景，難得找出一件壓箱底的艷色衣裳，是櫻草色的褙子，藕荷色的裙，襯得人越發(fā)的膚白如雪，烏發(fā)如云。陸晉連看都沒看就將她一把撈到馬上，男人的手臂似鐵鑄，硬邦邦橫在腰前。

他一拉韁繩就要折回，云意下意識地尋找榮王身影，到這時才發(fā)覺淚眼模糊，根本看不清眼前景象。忍住哽咽，她喚一聲，“哥哥…………”

陸晉皺眉，卻也沒再趕馬回頭。

榮王迎上來，握住她伸在半空的手，她在顫抖，他亦未能幸免。兩個人都有淚，被酸楚彌漫的胸腔一陣陣絞痛，無能為力、莫可奈何，悲傷且挫敗的情緒到這一刻達(dá)到頂峰，即便兩個習(xí)慣了隱忍的人也再也承受不住。

“哥哥……哥哥千萬保重…………你我……來生再見…………”一句話分三段，好不容易忍住眼淚說完整，已知這一走就是人世永別，若有相見之日，必是兵戎相對之時，誰勝誰敗，于她而言都是錐心刺骨之痛。

他兩手合握，緊緊攥住她冰冷的右手，臉頰憋得通紅，始終在努力控制著不斷翻涌的情緒，“保重！”最后只有這兩個字，多余的，再不必說出口。

他放開了她的手，他甚至連看著她出嫁的機(jī)會都不能有。

其格其閃電一般沖出去，眨眼間已回到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