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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正房,她仍舊住在那間簡單窄小的廂房里。屋內陳設一應不便,唯獨多出一個跪地長泣的鶯時。云意自坐上往下看,只看得見小半張帶著淚珠的臉,泛著微微的紅,低低得抽泣。
她有些厭煩了,這一場場無聊又無趣的戲,要做到何時為止?
“別哭了——”
這就是讓鶯時適時收聲,通知她,座上的人已新生逆反。
鶯時扯著袖子擦臉,哭哭啼啼求饒,“殿下明鑒,奴婢當真是逼不得已,況二爺說過,絕不傷害殿下一分一毫,奴婢這才…………奴婢苦啊…………殿下,奴婢當真沒了法子…………”
云意根本懶得聽她爭辯,徑直問:“陸晉許了你什么好處?還是拿住你把柄了?”
鶯時呆立,下唇顫抖,掙扎許久才說:“奴婢……奴婢根本就沒進忠義王府…………”
“什么?”
“進城當日二爺就將奴婢留下,說是念在奴婢忠心事主的份兒上,讓奴婢自己挑,是撿了二爺麾下百戶趙永進嫁了,還是領上四十兩銀子自尋出路,奴婢……奴婢想著殿下都沒了,奴婢孤身一人還能去哪兒?倒不如嫁了男人還有個依靠,誰曉得…………奴婢被曲大人接進來時,已經有了身孕,現下都快四個月了。趙永進雖是個粗人,但對奴婢…………奴婢一時豬油蒙了心,害了殿下,是奴婢該死,奴婢該死!”不知是委屈自己,還是委屈這世道,眼淚又涌出來,她咚咚咚地磕頭,求一個無法自保的人饒她一命,說來亦是諷刺。
“你起來罷,有了孩子,更要仔細身子……”云意嘆一聲,反思起來,她輸給陸晉并非意外,恐怕早在龔州他便已然鋪陳后路,當時她在做什么?傷懷國破,感嘆身世?難怪要受這一箭。“你既已嫁人,便不必再來伺候,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應當。現如今我落魄至此,身無長物,也只能憑空說一句,愿你與趙永進相攜一生,白頭到老。”
“殿下!”
“事已至此,你我主仆緣分已盡,去吧,多說無益。”她神色淡淡,像個沒甚感情之人。
鶯時雖有萬般不愿,卻也只能如此,低下頭,默默去了。
似乎總算松下一口氣,但門邊還有個觀望多時的,陰著臉不肯邁步又不肯抽身。
是曲鶴鳴,又瘦了,傳個石青色道袍,真成了個仙風道骨的方外術士。
☆、第45章 閑話
四十五章閑話
“你騙我——”
曲鶴鳴的怨憤出人意料的直接,反倒讓準備了一肚子話預備與他迂回周旋的云意吃驚不小。她皺著眉思量如何應對,右手下意識地去摸左手手腕上的碧璽釧子,這是她緊張或焦灼時的慣常動作。
見她靜坐不答,曲鶴鳴更是氣憤,他日夜煎熬,等上如此漫長時日,終于等來她——一個囚徒,一個罪魁的歸來,他有多少恨,多少難耐,難以細說。任何一種結果他都能接受,唯獨承受不起沉默無言。是輕蔑?還是根本懶得應對?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讓她耍的團團轉,還在滿腦遐思,心甘情愿自欺欺人。
“你為何要騙我——”簡直成了怨婦,她不答,他就能問到天荒地老日月無光。
這一刻,云意的手已然離開碧璽珠,重新交疊在膝頭,端一個親切和藹的笑,開口道:“曲大人,我幾時騙過你?我怎么不記得?”
“你——”要說她騙他文徽明不是書畫泰斗,還是仇英并非天縱英才?她騙了他什么?竟說不出一件具體的事,難不成真讓他扯著嗓子大吼,你騙我,你騙了我的感情!
然而她幾時說過對他有意?半個字都沒有,全是舉手投足眉眼淺笑中的暗示,星點證據都不留。
她才是各種高手,肯與他周旋,竟能算是他半世修來的福氣。
“我什么?”她一派從容,酒窩里藏著一朵芙蓉花,嬌過三月初春風吹花雨落。
他要問什么?難不成扯著嗓子大聲吼,顧云意,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一絲絲的喜歡?哪怕是綠豆大的一小點兒呢?但凡她點頭,他必然要拋卻前塵,再一次落進陷進里,仍舊甘之如飴。
真是瘋了,發了瘋了,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他捏緊了拳頭,帶著一身孤勇,站在狹窄的小屋中,成了一尊直立的塑像,將他的情感永遠定格在最最濃烈那一刻。
他恨她嗎?還是癡戀不改?連他自己也鬧不清楚。
最終等來云意作結,“你我本就萍水相逢,更談不上赤誠相待。你奉二爺的令,要用肅王與鶯時逼我就范,而我為求自保,順勢而為,才有了今日。唉……往常種種全因各有所求,既拋不開前塵舊事,倒不如做陌生人,往后相處兩兩輕松。”
緩上一口氣,再補充道:“當然,你若放不開,堅持要殺我報仇,我還是不能應的。想來,我的生死你主子自有考量,你若莽撞行事,他恐怕不能輕易放過。”
她的話說完,曲鶴鳴仍呆立在原處,癡癡傻傻一言不發,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回過神來滿心羞憤,等了片刻又成死灰,捏緊了拳頭同她說:“好,你說的對,合該就做陌生人。”
云意欣然微笑,“好歹你不曾落井下石,亦稱得上英雄。”
“我不是——”
她側耳去聽。
聽見曲鶴鳴提高了音調,憤然道:“我不是英雄,我是天底下頭一號的大狗熊!”說完也不看她,更不等她反應,一甩袖子跌跌撞撞沖到院外。一路橫沖直撞眼看就要摔跤,好在讓小童扶住了,像個大病未愈的耄耋老人,失魂落魄地逃出傷心地。
云意有時也認為自己太過殘忍,軟刀子使起來,比真刀槍更讓人疼。但這一切正是她自小學來的本領,一遍一遍反反復復地用,幾乎已成本能。
月上中天,陸晉深夜才回。
放著正房里的高床軟枕不用,非得鉆到她這一件小屋里來,頂著鬢角旁滿布的紅痕,靴子不脫,衣裳也不換,帶著滿身臭烘烘酒氣,將自己重重摔在繡床上,黑熊似的恁大個人,一下子占滿她一整張床。
偏他討厭,喝醉了還愛瞎嚷嚷,一只手捂著臉,皺著眉頭大喊,“頭疼……爺頭疼!有人沒有!都死光了不成!上茶,上水,伺候爺松松腦袋!”
湯圓與紅杏俱在門口張望,探頭探腦不敢上前,直到云意微微頷首,才端了水盆布巾等物快步上前。
云意早換過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家常衣裳,緞子似的長發披散在肩頭,再簡單不過的發髻,只留著一只白玉簪子,素凈得如同將將折下的蓮。
她坐在燈下,拿著金鑷子自顧自翻書,沒有絲毫要起身的意思。
漸漸的,陸晉也懶得嚎了。他打小兒就把馬奶酒當茶喝,慶功宴上那些個寡淡無味的酒水哪能灌得醉他。至多是塞塞牙縫,挑起些許醉意罷了。
酒要喝最烈的,女人也要挑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