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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意鮮少在這個時辰起身,但今次清醒異常。陸晉即將出行征戰沙場,而她還有最后一場仗,最要緊也最可怕。她面對陸晉,不知為何,始終無法做到從容自如。
也許是源于心不靜,萬物都似夏夜躁動。
月亮在門前露出半片影,此夜靜謐無聲,卻又危機四伏。他就在她身前半步距離,高壯頎長的身軀擋住她所有視線,她幻化成大樹旁細弱嬌柔的藤蔓,仿佛唯有依著他才有生存之望。
他捧起她的臉,雙手握住她脖頸兩側,大拇指來回撫弄著她嫣紅柔軟的唇。他的視線低垂,她的面龐向上,一個掠奪,一個奉獻,姿態與心態全然清晰明了。
他看著她的眼,仿佛要透過漆黑水亮的瞳仁,一并看進她心里去。言語也是熱的,是占有的狂熱,“此一役殺北王于秋梁,下一回入京城剿殺李得勝,你說過的話要記牢,爺耐性不好,等不起?!?
“我騙誰也不敢偏二爺呀,即便是謊話,二爺也能將它做實,不是么?”她由衷佩服自己,在這樣逼問審視的目光下,還能換出一張毫無破綻的臉,與他談笑之中將謎底揭穿。
他是幾時開始在她面前自稱“爺”的?
大約是自太原起,一切盡在掌控之中,情態變化,心也跟著起了波瀾。
他終于滿意,在她唇上小啄一口,算是額外獎賞。他眼中漸生迷蒙,透出一股對眼前少女的迷戀,興許暫且可稱之為迷戀。
禁不住婆媽起來,叮囑她,“乖乖等著,等爺回來,該有的體面總會有?!?
她過了頭一關,而后便放松起來,笑一笑調侃道:“難不成二爺還要八抬大轎娶我過門?那我可一兩銀子陪嫁都沒有?!?
“爺只要你——”
“程姑娘也不要啦?”她說這話時眨著眼睛帶著笑,小狐貍似的靈動又可愛。
他捏一捏她腮邊肉,緊繃的情緒終于松懈,“這就醋上了?”
她便笑盈盈望住他,眼瞳里藏著秋水藏著春光,美如詩畫,卻又一個字不說,等他體味。
他一時心癢難耐,但苦于出行在即,最終只能忍下,“乖乖的,多吃點,等著爺。”
云意笑,“保證吃成個胖姑娘。”
他放開她,不再留戀于兒女情,走得又快又急。
云意只送他到外院照壁下,聽憑他披星掛月,奔赴遠方。
她滯留在此,四方四正一座院,墻不算高,宅不算大,卻已經足夠鎖住一個俗事不知的顧云意。
大約是站得久了,連紅杏也忍不住上前,問說:“夫人,夜里風涼,當心身子?!?
不想云意一改往日和善,回過頭來目光凜冽,嚇得紅杏以為她半夜撞邪。
“哪來的夫人?”
紅杏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片刻功夫,她又換了面孔,笑笑說:“你扶我回房去吧,這個時辰鬧起來,睡也不好睡的,還是將就著坐一會兒吧?!?
紅杏讓嚇怕了,只得低著頭,草草應是。
遠遠傳來更夫醇厚悠長的喊聲,叮囑家家戶戶仔細閉門,當心火燭。
哪里是什么戰亂紛爭,分明是個富貴太平年。
云意就著這身衣裳,獨自蜷縮在春榻上。支起窗來向外望,天邊已有微光,云與月都成了別樣風光,剎那便是風吹云散遠游四方。
她攤開掌心,鶯時在手心寫下的字仍歷歷在目。
肅王——
她仔細觀察過鶯時的眼睛,有緊張也有急迫,但鶯時受過刑、死里逃生,心中藏著隱秘,這便混在一團不好分辨。
那一日鶯時在她耳邊,咬著又細又輕的音調說:“奴婢之所以能逃出生天,還是多虧了肅王。??垂芘緜兊?,有一個叫吳先貴,是肅王的人。奴婢讓打個半死拖出來,也是因他一句話,若不然還要醫官來驗,那必然是出不來的?!?
“肅王他…………”
鶯時道:“奴婢聽吳先貴說,肅王那看管得并不十分嚴實,到底是一字王,總歸是要捧著的?!?
云意疑惑道:“你與我說這些,是何意?”
鶯時道:“奴婢看殿下在此處,并不十分順心,奴婢便想著,若想出去,倒不如求助于肅王。王爺畢竟是王爺,手底下多少還有得用的人,或許能幫上一把?!?
云意隨即笑著拍一拍鶯時肩膀,“你有心了?!?
不說好,也不否定,剩下無窮余味全丟給對方琢磨。
最可貴的是時間充裕,她等得起。
三日后,她在書房等來曲鶴鳴。他穿一件月白袍子,繡墨竹松濤,花中君子。大約是這幾日凈過面,又修過容,見面時便顯得十分清俊,再賞玩折扇一把,更平添三分才子風流。
但她不愛看,依舊低著頭,寫她的千字文。
可有人就是討嫌,非要湊過來看,看過之后嘖嘖稱嘆,“你這字,真跟徽宗的差不離,我記得千字文徽宗也曾有一帖,但不過如今下落不知。如能現世,必要震驚四方。”
云意落筆不綴,淡淡道:“子通這句話,我暫且當夸贊收下。”
曲鶴鳴道:“我夸人損人都是真心實意,你也大可不必如此作態?!?
“二爺出征,子通竟沒能一道上路?”
“二爺讓我留下來組織招募兵勇,順帶看著你,省得你又欺負李管家老實,眼珠子一轉就給人下了套?!彼?,恍然間生出無窮盡的熟悉感,越接觸,越是心有感念,仿佛這一生曾在某年某月某一段蒼茫歲月里,與其深交,而今不過再次重逢,卻又相距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