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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叫易安,也是蜀中人,上月剛過十六,打小兒跟著胡三通出來跑鏢,天南地北都跑遍。但說起話來還是一口蜀中調調,“你還怕太陽曬哦你,又不是女娃兒。我們男子漢大丈夫風吹雨打都不怕!你看我,皮糙肉厚,刀子來料都不躲一哈!”
云意拿手撐著罩衫,露出陰影下唇紅齒白的一張臉,讓易安都呆了一呆,感慨說:“你要是個女娃娃,那肯定不得了!不得了啊!”
云意道:“我從小身體不好,比不上易安鍋鍋,你是少年英雄,我就是個小狗熊咯。”
易安得了表揚,胸脯都往上挺一挺,干裂的嘴唇咧開來,嘿嘿地笑,“我聽老大說,你屋里有長輩是四川人,你才說一口四川話,我看你長得也蠻像我們四川娃娃,嗯,像女娃娃。哎,陸家兄弟,我問你一哈,你吃辣椒不?我在這邊都吃不蠻習慣,籮兜里面還有一罐辣椒醬,你要不要試一哈?”
“好啊好啊,我嘗嘗……”
“易安兄弟——”陸晉騎在馬上,冷著一張臉慢慢靠近,明明是跟易安說話,眼睛卻看著云意,像是老先生考功課,抓到錯處,橫眉豎眼,“胡大哥叫你過去。”
“啊?大鍋又喊我做撒子!我累都累死嘮!”易安慫拉著兩撇眉,極不情愿,轉頭來同云意說,“那你等哈子我,我搞完了就回來,我跟你縮,我滴辣椒醬好吃,絕對滴好吃。”
可云意連笑都沒膽,他倒是一溜煙跑個沒影,留下個瘟神等她招呼,她也不知哪根神經搭錯線,竟還腆著臉,陪著笑,甜甜喚一聲,“爹……”
沒成想適得其反,陸晉的臉又冷上三分,“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樣子,成日里跟男人勾肩搭背成何體統!”
喲,叫他一聲爹他還真端起老爺架勢。不過這話云意只敢腹誹,沒膽量說出口。
“可我現在是男人,男人就要有男兒氣概。”
“強詞奪理!”
不講道理的老男人!她懶得同他爭辯,一拉罩衫蓋住臉,縮進龜殼視而不見。
是不是真過分了?陸晉望著她蜷成一團的可憐樣,也有些后悔,不知自己的無名火從何處燒起來,中了邪似的見不得她跟人說話沖人笑,笑什么笑,一個毛頭小子有什么好,沖著他反倒是苦大仇深。
這下也拉不下臉來求和,干干咳上一聲,含含糊糊想要糊弄過去,“行了,想吃辣椒進城就給你買,拿別人的像什么樣子。”而后不等她回答,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隊伍前面吵吵鬧鬧,是易安不依不饒糾纏胡三通,圍著他抱怨,“大鍋,你冒事你喊我做撒子,我又不是那種會偷懶滴人。我跟了你五六年,大鍋你還信不過我啊?我要是偷懶我能在隊伍里偷嗎?你還找人喊我,又沒個撒子事情你找人喊我,人家陸大鍋又不是我們滴人你看不得人家清閑究竟是個撒子毛病啊要不要找大夫看一哈,我縮大鍋你慢點兒走,我話都還沒講完你就走…………”
胡三通不明白,為什么大家伙都這么嫌棄他。
太陽落山,隊伍未能進城,又錯過了村鎮,只好找一塊開闊空地,就地休息。
鏢師行南走北風餐露宿已成習慣,也不興搭帳篷打土灶,隨便一層干草一頓馕餅就能糊弄過去。但陸晉還是同曲鶴鳴一道,撿柴生火,燒上一鍋熱水,將馕餅一小塊一小塊燙軟了喂給云意吃。
胡三通在一旁看著,感動到眼眶泛淚,“真是父慈子孝,感天動地!”
云意趁機要鬧陸晉,拉長了音調大聲說:“謝謝爹!兒子今后一定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陸晉捏她臉,“少放肆。”好氣又好笑。
他轉身去收拾包袱,胡三通便來同云意套近乎,捋著胡子皺著眉,“娃娃,你裹個腿是咋回事?能走不能走?我看你們家老把子這幾天給你背上背下滴好辛苦!娃娃要是能走就自己走兩步,多活動也好得快。”
云意正想說沒事沒事,自己已經好了大半,平地還能上走幾步,抬眼便望見陸晉頂著一張晚*娘臉緩慢靠近,到了嘴邊的話立刻咽回去,露出個憨憨傻傻的笑,正告胡三通,“我腳疼,疼得厲害,動都動不了,不信你看……”真碰一下自己腳腕,“啊呀呀痛死啦,痛得活不下去。爹啊,親爹啊,快來救命!”
陸晉面色稍霽,心知她演戲,也懶得多理,徑直將人抱起來,往馬車方向走。
一邊走路一邊哼哼,“什么人都能說上話,還記不記自己什么身份。”
云意心想,我當然記得啦,我就是個亡了國的公主,連員外爺家的女兒都不如。
她還真有點自暴自棄。
陸晉站定,馬車上的貨物已然搬空,木板上還鋪著一床舊棉被,陸晉輕輕將她放下,還是一樣沒起伏的語調,通知她,“你睡這兒。”
云意拍了拍厚實的舊棉被,心底里又感動一回,面上仍是花朵兒一樣的笑臉,捧出一對小酒窩來供人賞玩。不過她這人,煞風景也是一把好手,感動一把開口卻說:“爹,你對我真好……”
“爹個屁!”他伸手捏住她腮邊一塊粉生生的肉,毫不猶豫往外拉,惹來她紅著眼,大喊救命。
哼,混蛋陸晉!
☆、太原
第二十一章太原
云意自半夜開始高燒,畏冷,滿嘴胡話,一時叫嬤嬤,一時又找父皇,問她什么,全然聽不進去,只曉得喊頭疼,窩在他臂彎里孩子似的小小聲哭。
陸晉抱著她,探了探她額頭,觸到一片滾燙,他只怕這姑娘再這么熬下去要燒壞腦袋。幸而曲鶴鳴粗通醫理,到跟前來給她探過脈,望向她燒得通紅的臉,止不住地發愁,“這丫頭還是前幾日落水積了寒氣,咱們兩個大男人沒注意那些,到現在成了郁結不抒,攢著攢著攢到眼下才發病。”
陸晉催促道:“你想個辦法。”
“這地方也沒個正經大夫,更撿不出一劑藥,咱們還是得趕早進城。”
“你看她這副樣子,能熬到天亮?”
“等等啊,你讓我想想——”他望著云意,眼珠子轉上一圈,有了念頭,“小時候聽我娘說,他們這些個貴人身上都掛著救命的東西,少少吃上一兩丸,撐個兩三天沒大礙。要不你翻翻她腰上那十七八個破香囊,指不定就有藥。不過照我看,一多半兒是金子。這丫頭在龔州就算好了,要緊的東西都帶自己身上。”
陸晉這一下想起來,烏蘭城外,特爾特草原,她捏著藥丸神氣凜凜,睜圓了眼睛說,“哼,不給你吃!”
哪像現在,病怏怏沒半點活氣。還會拉他手,撒嬌說:“嬤嬤,我想吃紅燒肉…………”呵——嬤嬤,誰是你嬤嬤?個小沒良心的,真當他是老媽子。身上帶著重孝,夢里還想著紅燒肉,操*他*媽的…………真真可憐,這幾日顛簸流離將一輩子的苦都飲盡,怪不得要生病,想來初見時她兩腮鼓鼓還是個小胖丫頭,眼下卻瘦得眼睛都大上兩分。
最厭煩女人鬧妖的陸二爺,照顧起人來竟不覺麻煩,也對,你看他脈脈含情,光只顧著心疼人,哪還想得到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