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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晉卻道：“她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我這一生都在為他人抬轎做嫁衣。她問我甘不甘心，我沒應(yīng)聲。”

曲鶴鳴問：“如今天下大亂，朝廷分崩離析，你究竟什么打算？”

他笑一笑，望著雨后初晴的夜空，低聲道：“人活著，總要搏一回。”

第二日云意換一身男裝，與陸晉在渡口作別。她頭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雨過天青色直裰，腰間綴玉色絲絳，捏一柄火葵扇，加之眉眼俊俏，恰恰是個(gè)少年公子，風(fēng)流蹁躚。

朝陸晉抱拳道：“經(jīng)此一別恐再無相聚之期，二爺大義，某謹(jǐn)記于心，來日必當(dāng)相報(bào)。”

陸晉動(dòng)作遲疑，顯然還有些不慣，亦然拱手說：“路上艱險(xiǎn)，殿……公子珍重。”

這就該上船，然而她朝陸晉眨眨眼，再勾勾手，神神秘秘地說：“最后送您一句話，那個(gè)曲鶴鳴目露淫光，定有所圖，二爺……您要當(dāng)心吶。”

陸晉露出一個(gè)“我懂了”的眼神，切切道：“謝殿下提點(diǎn)。”

云意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末了裝裝樣子真拍他肩膀，費(fèi)了老大力氣，到了他身上也就撓撓癢，一絲不動(dòng)。

“二爺保重。”

“公子一路順風(fēng)。”

她念叨著，“順什么風(fēng)呀，這光景順著風(fēng)要被吹到河套去。”啰啰嗦嗦的，倒也成了真。

兩人各自啟程，到半路查干自領(lǐng)了一路人向西而行，陸晉與曲鶴鳴另帶一隊(duì)快馬折返，沿著渡口棧道往南，至狹窄處，很快見到河中飄搖的渡船。

曲鶴鳴閑來多問：“臨走那死丫頭跟你說什么了？”

“她說你目光淫*邪，遲早要對我下手，讓我當(dāng)心。”

“死丫頭片子，誰救她誰他媽是孫子！”

陸晉看過來，目光平和，然而曲鶴鳴卻怕了，說出來的話又給吞回去，“我救她，二爺岸上等。”

☆、落水

第十六章落水

“來了——”仿佛是陸晉這一聲警告給了對方號令，河水翻涌，猛然間船底鉆出一群黑衣“水鬼”，一個(gè)個(gè)飛似的上了船頂，船員跑得沒影，船內(nèi)外亂得不可開交，也就在這時(shí)，兩處高地飛來鐵索，鎖鉤扣住船欄，繩索固定在兩岸大樹，兩處使力，生生將渡船定死在江面。

齊顏衛(wèi)便順著繩索滑行至甲板，刀劍相接，轉(zhuǎn)眼間已占上風(fēng)。陸晉仍在岸上觀望，曲鶴鳴甫一落腳就往船艙里去，一面躲閃打斗一面高喊，“顧云意，你個(gè)死丫頭你躲哪兒去了！給老子出來！”

迎面撞上一彪形大漢舉刀就砍，他橫出劍來格擋，身后留下空白，好不容易用藏在腰間的匕首解決了敵手，后腦勺卻猛地挨了一下，回頭看，一只大肚咸菜壇子滾滾滾滾到腳下，再看衣柜后頭就藏著他這輩子最恨的一張臉，“顧云意你長本事了啊，能舞得動(dòng)菜壇子了都！今兒想死這兒是不是？出來！”

然而云意根本不買賬，“得了吧，在我跟前裝什么好人，你來難道不是為了那張破圖？”

曲鶴鳴氣紅了一張臉，恰巧這時(shí)船體開始劇烈地左右搖晃，他沒時(shí)間廢話，一把抓了人就往外跑，“那群王八蛋開始鑿船了，這河段急流湍涌，沾了水就是個(gè)死，快走！”

出了船艙還有不怕死的以命相抵，不急著逃生全都留下來與他搶人，眼下看來對方又有增援，以寡敵眾又帶著個(gè)負(fù)累，他并無勝算。生死攸關(guān)之時(shí)居然把顧云意推出去擋刀，心想他們要的就是活口，因此推她出去絕無閃失。不想對方一時(shí)收不住勢，眼看三尺余長的倭刀就要剖開她腰腹，她這時(shí)候什么也來不及想，只曉得閉上眼等死。

怎奈她命大，手上一沉，一顆新鮮熱辣的頭顱落到她懷里，是方才那黑衣人，腦袋搬家仍舊睜著銅陵一般的眼睛，透著沉沉殺氣。

她嚇得丟開人頭，跑上前一下抱住陸晉。不知是幾時(shí)習(xí)得的絕世武功，只當(dāng)他是棵歪脖子老樹，手腳并用地掛在上頭一動(dòng)不動(dòng)，比起命來，臉?biāo)闶裁矗灰筒灰恕?

陸晉左手橫在她屁股下面向上顛了顛，姑娘生得好，真真壓手。閑來勾唇笑，叮囑道：“摟緊了！”

云意將掛在他腰間的兩條腿更收緊些，夾得他汗都要逼出來，一咬牙側(cè)身向前，抱著她在圍堵的人群中閃躲突擊。

耳道里灌滿了風(fēng)，又夾雜著哭聲、金屬敲擊聲、哀嚎聲、還有近處他越發(fā)沉重的呼吸。云意的心就要躍出胸腔，但唯一的安慰是，她終于不必做旁人的盾牌，要死也與英雄葬在一處。

停了多日的雨又開始下，風(fēng)狂雨驟，鑿得破破爛爛的一艘船在風(fēng)雨飄搖中下沉。

陸晉扛著她已然退到船舷，抓住繩索就能上岸，這一刻他突然看著她的眼睛，帶著玩笑的口吻說：“丫頭，以后少吃點(diǎn)兒——”

這就像是一句巫人咒語，剎那間船被浪掀翻，云意幾乎是被人提起來再猛地砸進(jìn)水里。迷糊間仿佛還聽見有人喊，“二爺…………二爺…………”橫豎不是叫她，雙親已離世，手足下落不知，按說她該整日以淚洗面才對，但直到今天，仍感覺一切尚在夢中，她并不清醒，也不想去認(rèn)。

就這樣吧，死了的，比活著的輕松。

水流湍急，巴音帶著一大半人順著繩索上了岸，卻眼睜睜看著陸晉被沖走，也來不及想什么后果，分了一撥人留下看管再與查干一隊(duì)匯合，沿岸去搜。

再說曲鶴鳴，他醒來時(shí)天已擦黑，四周圍不見人煙，要么是泥沙要么是雜草叢生的河谷，

他爬起來嘗試著向前走兩步，又喊上兩聲，都沒回應(yīng)。再沿著河向下游走，沒過多久便遇上橫躺在岸邊草叢里的云意。

他三兩步趕上，把人從淺水里拖出來，扔在一片松軟的高地上。見她身上帶血，面色慘白，只怕她已經(jīng)被浪濤拍死。探了探鼻息，雖然微弱，但尚有一口氣在，說一句“得罪了”，便雙手合握壓她肚子，等她吐上幾回水，人卻并沒有醒，氣息更是時(shí)有時(shí)無。他腦中斗爭一番，想說只當(dāng)她可憐，為救她性命，少不得要犧牲自己。憋上一口氣便要送到她嘴里去，可湊近了才發(fā)覺，這死丫頭嘴雖毒，但兩瓣唇長得極好，就像春天的菱角，嘟嘟著外凸，又鮮又嫩。

他一時(shí)看得失神，連背后遭人伏擊都未察覺。一個(gè)不慎讓人拎著領(lǐng)子往后一扔，丟出三五米遠(yuǎn)，爬起來才看清，這黑乎乎高山一樣的背影，居然是陸晉。

劫后余生，陸晉并不著急同他敘話。眼見他俯趴在云意身旁，毫不猶豫地彎下腰——那唇是清晨沾著露水的櫻桃，熟透了的甜，粉嫩鮮紅的艷，一個(gè)低喘，一次呼吸，便讓人忘乎所以，他想要去，探她的心魂，索她的神髓。

又想她平安無事，又望她慢些醒來，不要讓一場夢，短得無法回味。

但好在她醒過來，見了陸晉就跟見了老祖宗似的黏糊上去，一把抱住他，嗚嗚嗚地哭，“我該不會(huì)是死了吧，嗚嗚嗚…………我要死了也不想瞧見你，你多兇啊，閻王爺，你得給我換個(gè)能做飯的陪我…………”

個(gè)十足十的傻帽，誰是大尾巴狼都認(rèn)不清，活該被風(fēng)浪拍死。曲鶴鳴在一旁氣得要吐血。

陸晉笑容燦爛，輕輕拍她后背，沒有一絲逃難的落魄。問云意，“傷著沒有？”

她呆呆的，面色煞白，雙眼發(fā)直，伸出左手來摸了摸雙唇，驚聲道：“我嘴巴疼……怎么腫了？”

沒人說話，耳邊只剩下嘩啦啦流水聲。陸晉咳上幾聲，敷衍過去，“再抬抬手，伸伸腿，沒事我們就該動(dòng)身了。”

云意嘗試著抬了抬右手，稍稍一動(dòng)便惹來“哎喲”一聲，疼得臉蛋都皺成一團(tuán)。“我手壞了…………”軟綿綿的調(diào)子，哪個(gè)男人都要腿軟。

陸晉伸手去探她手臂，她下意識地后縮。陸晉耐心道：“我看看是斷了骨頭，還是皮外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