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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晉習慣性地抬高眉峰,探尋道:“愿聞其詳。”
“這次出關肅王帶了多少人馬,你們忠義王府又出了多少人?讓人打得七零八落的不僅丟了嫁妝,連公主也沒保住,說出去你不嫌丟人?索性說早知道阿爾斯楞有逆反之心,此次出城只為試探,沒想到他還真反了。至于我呢…………至始至終都呆在烏蘭城內,哪兒都沒去。只是遺憾不能為國效力,可惜可惜…………”
陸晉道:“此法難行,王爺不會答應。”
“不答應也行啊……”她歪著頭琢磨事,烏溜溜的眼珠子泛著光,活活一只干壞事的小狐貍,“回頭我就說在王府瞧見王爺寫給馮大太監的信,要在京城給小舅子謀個緊要差事,以策后事。馮寶跟你們忠義王府的關系那是千絲萬縷一查一個準兒,這老太監又鎮日里想著巴結太子。等父皇病愈,頭一個就是收拾我那大胖子哥哥,你別看我現在落得這幅樣子,要說宮里得寵的,我可是頭一個,要不是那死胖子玩兒陰的,我能栽在這上頭?說什么來了個稀奇的蒙古廚子,烤全羊炙鹿肉天下第一,誰知道一進門就遇上額日敦巴日這個色胚!哼……氣煞我也!”頓了頓,緩過這口氣來才說:“反正這里頭大有文章可做,不怕你爹不答應。”
“僅憑你一面之詞,何以為信?”
云意聞言側過臉,瞇著眼瞧他,得意道:“沒有證據就現造,京城里…………我當家。再說了,眼紅你忠義王府的人多著了,都不必我來開口,光透透風就有人上折子罵夠你祖宗十八代。不過嘛…………到王爺面前曉以大義,還是要靠將軍您呀。”
陸晉倒是不反駁,另說一句,“聽聞有常有漢女殉節,你與我孤男寡女共處多時,就不怕…………”
“沒人知道就不算失節,再說了,我能為那個掛脖子上吊么?死胖子還欠我個蒙古廚子呢,宮里頭還有鳳尾魚翅、紅梅珠香、佛手金卷等著我,我可一定得好好活著!”回過神來又皺起眉毛發火,“什么你你我我的,不是跟你說了按規矩你得稱我一聲殿下嘛?你這人究竟讀沒讀過書,懂不懂禮啊。”
陸晉只管閉著眼睛養身,根本不搭理她。
她氣著氣著,一會也忘了自己氣的是什么,迷迷糊糊裹著披風靠著小土坡睡了過去。夢里她捂著肚子找吃的,餓得抓耳撓腮。不知怎的手臂疼得厲害,一睜眼撞見一張英挺無雙俊俏臉孔,愣了愣才想起來這是誰,剛想問“你這臭流氓是不是趁我睡覺掐我肉”就被他捂住嘴,發不出聲來,聽他刻意壓低了嗓子說:“有狼——”
這塊地方靠近內城,鮮有狼群出沒,但人一倒霉便沒道理可講。草原里四處游竄覓食的狼群追著血腥味圍攏過來,雖然只是五六只一小波,但已足夠活撕了他倆。
抬眼望過去,四周圍都是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黑暗里一點點靠近。就像是大冬天里一桶冰水從頭澆到尾,心都涼透。她不敢多話,任由陸晉扶著哆哆嗦嗦站起來。他從火堆里抽出一根燃著的木柴送到她手里,低聲叮囑,“等我一動,你就上馬往南跑,一定要快,聽明白了沒有?”
他的戰馬其格其還在一旁打著響鼻與狼群對峙,是個臨危不懼的好小伙兒。而云意忙不迭點頭,不知怎的眼淚一串串下來,止也止不住,身后渾厚的聲線忽而柔緩下來,寬慰道:“烏蘭城內有一名吃叫栗粉糕,又酥又甜包你喜歡,就算是為了這個你也不能死。”這人真是厲害,一下抓住她命脈,一時間眼淚止住了,滿腦子都是快跑,一定要撒丫子狂奔。
作者有話要說: 我滴個娘喂,簡直沒想到,第一章那么多留言還有好多童鞋給偶投雷,真的系感動死了。
這女主。。。吃貨,大吃貨,不過這樣的我從來沒寫過,好怕把女主寫得太蠢啊………………
蠢嗎?蠢嗎?太蠢了一定要告訴我啊
☆、遇險
第三章遇險
只剩下風聲,似夜行的妖魔,要嚇破你一顆顫顫巍巍哆哆嗦嗦的膽。云意腦子里跑馬燈似的換畫面,最清晰是城西落花胡同張大員外家藏寶貝的庫房,末了又覺得自己庸俗至極,十幾年圣賢書讀到狗肚子里,臨死不是想吃就是想銀子,沒追求。好歹也想想王羲之的字李清照的詞吳道子的山水趙孟頫的花鳥不是?
一閃神的功夫,就仿佛一頭狼到了近前,貼著她后頸齜著牙喘氣,嚇得她登時汗毛倒豎,想回頭又沒膽扭脖子,一個“陸”字在嘴里轉過一圈最終沒能吐落出來,偏聽見那聲音從低喘變作威嚇,像是狼群對峙,生死搏斗。她身側就是陸晉,墨色對襟長衫沾了血顯得越發深,只差融進身后蒼茫無邊的夜色里。
率先在前的頭狼按兵不動,與云意一同盯著這只弓腰曲膝似狼又不似狼的怪物,黑夜里閃出同狼眼一樣幽深犀利的光,飽滿外凸的喉結稍稍一動,就是一聲比狼嚎更瘆人的低吼,外圍一兩只年輕“獵手”都讓他嚇得不自覺后退。
陸晉與頭狼對視,一瞬不瞬。
興許就是一眨眼之間,一點點松懈,狼群就能撲上來咬斷他咽喉。
云意聽著看著,想著天兵天將立時就要來救她回城,忽然間發覺頭狼稍稍往后退上一步,隨即身后的三五只掉頭往草原深處去,這頭毛發灰白的狼仍盯上他許久,才不甘心地撤走。草原的另一邊水草豐美,月下一聲森冷嚎叫,聽的人骨頭都打顫。
一時間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過,土坡還是土坡,馬糞還是馬糞,手上的火把沒頂上用處,三步遠的馬兒已經開始低頭吃草——心大胃也大。
說起來,她也是餓得不行了。一回頭嚇個半死,這廝扮狗子扮上癮,謝了幕還沒出戲,一雙眼盯緊她,琥珀色的眼瞳上飄一層綠油油的光,沒焦距又能緊鎖她,慢慢地一步兩步向前逼近。
“你你想干嘛…………我跟你說啊,我可不好吃,我…………我身上都是膘!不飽肚!”這眼神她熟啊,就是胖子見了五花肉,滿眼放光滿嘴哈喇子。
他剛說什么來著,什么兩腳羊生片了吃最好………………
她嚇得一步步往后退,尖叫都憋在嗓子眼,怕又把狼群召回來。陸晉再上前一步,她與他貼得極盡,近得能感受到他鼻尖呼出的熱氣,滾燙像燒熟的水,兩頰也紅得怪異,云意瞪他的時候晃了神,琢磨起這人長得可真不賴,濃眉高鼻的,倒是不怎么像漢人。忽然間他便倒了,似一幢高墻轟然倒塌,因二人離得近,他倒下時干燥的嘴唇擦過她腮邊,引來一點點酥又一點點莫名地疼,固然,她是沒心思追究這些似有似無遐思的,一抬手捂住半張臉,就像是捂住個茲茲往外冒血的傷口,“老混蛋!”他二十四五,對她個十五六的小姑娘來說,確實是老了點兒。
罵完了又慫,伸長了脖子觀察老半天,見他直直倒下去半點反應沒有,才又憋出老大一口膽氣往他身上輕輕踹上一腳,“遲早斬你一萬次!”
等了許久這人也沒反應,倒是其格其一個響鼻把她嚇得跳腳,“干嘛……小畜生看什么看,我就踩他了,你能怎么著…………哎哎哎哎,別吃我頭發,我不弄了,我不整你老主子行了吧…………”
費了老大勁才從其格其嘴里搶出自己一捧光滑油亮的長發,現都沾了口水,一股子腥味兒,“哼,什么人配什么馬!”都不是好東西!
陸晉還是沒動,她嘆口氣蹲下*身去推他一把,近了才知道,好家伙,這人燒得渾身滾燙,竟是半點意識沒有。荒山野嶺的,她也沒辦法給他找大夫,只能靠自己,“得,真治死了也不知是算你倒霉還是算我命背。”
一摸香囊,好在凝香丸還剩不少,生息丸一顆不差,一口氣給他灌進去,再拿帕子沾了酒給他降溫,他臉上有血又有泥,卻也絲毫遮蓋不了張狂疏放的輪廓,眉與眼相佐,配得剛剛好。想來人人都是泥塑,只不過女媧娘娘造他時,必定多幾分偏愛。
云意靜靜打量他一會,蹙眉道:“宮里頂好的兩位藥都到你肚里了,你可得爭口氣,不然你死了,我都不分不清東南西北,怎么回去?”
心底里還是害怕,撿著離陸晉稍近的地方裹緊了披風躺下,回想起自己在宮里是如何如何講究如何如何金貴,眼下還不是一樣就地成眠,可見從來都是裝腔作勢借與旁人,骨子里就一個字——糙啊。
也不知道鶯時幾個逃出來沒有,再想想,要是夢里能吃頓紅燒肉就好了,還是油滋滋的東西飽肚子。
最終肉沒吃上她便醒了,實在是睡不安穩,一睜眼遇上日出,太陽從天邊點燃一竄烈焰,燒得半山通紅。她爬起來,伸手去探陸晉額頭,顯然燒已經退了,只不過人還需緩一緩,又覺著他是鐵打的身體耐摔耐打,恁大一個血窟窿,睡一覺就好。
還是同樣一張臉,睡熟后倒成了一副乖模樣。云意想起昨晚上的事來,心不平,手上搗鼓了火堆里黑灰往他臉上抹,小白臉抹成大鍋灰。“誰讓你輕薄本宮,賜你死罪!”兩邊臉各一個“斬”字,好氣魄!
沒想到又被其格其發現,咬住她發尾就當干草嚼。云意恨得咬牙,“你等著,要不是馬肉不好吃,你以為你能活到今天…………撒嘴,又糊我一身臭口水!”
這廂吵吵鬧鬧,陸晉卻睡到天光大亮才醒,頭一件是握住腰間□□,騰身巡過四周,未能料到撞進一副山水詩畫里,彎彎曲曲河川如玉帶,粼粼波光耀眼,碧綠的是蔓延無邊的草原,蒼藍是廣闊無垠天空,無以言表的是河邊垂目梳洗的美人,蔥尖一樣的指頭穿過烏黑的發,她嘴角淺淺一抹笑,便將最最寡淡無味的黑白兩色襯出酒醉微醺的恍然。側耳聽,她似乎哼著小曲在唱,“碧窗下畫春愁,撈一筆,畫一筆,想去歲光景。描不成,畫不成,添惆悵…………”
然而分明是聽不清的,只瞧見她紅唇開闔,已醉了半生。何況她回眸來笑盈盈對住他,便教人挪不開眼,脫不了身。
云意實在樂得不行,看他臉上做一個“斬”又一個“斬”,好似大仇得報,痛快一回,將昨兒結的仇都忘個干凈。
“喂——吃了神醫兩貼藥,終于醒啦?”頭發洗干凈編成辮子盤高,就怕再讓其格其亂啃。
陸晉又是一副吊兒郎當模樣,沒頭沒尾地問說:“太子真是個大胖子?”
“可不是么,起身走路都要一邊一個太監駕著才挪得動,一條腿木樁子一樣粗,一天恨不能能吃十八頓,袍子撐開來能當涼亭用。你說胖不胖?”
陸晉光聽見那句一天十八頓,想了想說:“你們兄妹倒是挺像。”可惜了一張好臉,太他*媽能吃。
話到這,云意不自覺抬起腳尖輕輕踢他一下,撇撇嘴說:“我餓了…………”一雙烏漆漆的眼亮得能滴出水來,倒讓人想起咩咩叫的小黃羊,可憐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