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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沒有,不過他肯定活不過明天太陽落山。”灰衣少年吃完嘴里的馕餅,跟拉家常似的說:“韓平安,其實你運氣不算壞。至少你娘死的早,別的親人又都在洛州老家,不然死的就不只是你們父子倆,而是死全家了。”
死全家,在邊關真算不上什么。
但從一個十六歲的半大小子嘴里說出來,并且說的如此理直氣壯,真讓人毛骨悚然。
韓平安沒想到他這么毒辣,愁眉苦臉地說:“我不想死,我就想平平安安過日子。連我爹都是這么想的,不然也不會由著我混吃等死,更不會給我取名平安。”
灰衣少年淡淡地說:“可這里是西域,這兒是瀚海,不是平安過日子的地方。”
瀚海不是海,而是一片荒原。
戰(zhàn)時,這里是大唐與吐蕃、大食各部大軍廝殺的戰(zhàn)場。
平時,這里是大唐與吐蕃、大食及蔥嶺那邊的突厥、突騎施各部的軍事緩沖區(qū)。
這兒沒有官府,沒有王法,沒有城邦村莊,也沒百姓,只有燒殺搶掠的各族亡命之徒。
正直善良的人在這里根本活不下去,只有大奸大惡之徒才能在這里生存。連往返于大食、西突厥和吐蕃諸部的粟特商隊,一進入瀚海都會兇相畢露,只要見著落單的人便會毫不猶豫沖上去劫掠。
“瀚海是不大太平。”
韓平安點點頭,旋即話鋒一轉:“其實,我不是頭一次來瀚海玩,也不是頭一次被綁。想不想知道我上次是怎么被綁,又是怎么脫身的。”
灰衣少年喝了一口水,笑問道:“想拖延時間?”
“擔心我跑?”
“你跑得掉嗎?”灰衣少年看了看他身上的繩子,想到要假扮他就要對他多一些了解,又笑道:“說來聽聽。”
“那是五年前的八月,我剛隨我爹從龜疏來葉勒,一個胡商說有人抓了一窩狼崽,我很好奇,想買來養(yǎng)著玩玩,看能否馴服,便叫上李二出城去尋。結果遇上個邊軍逃卒,他帶著個比我大點的娃,干凈利落地把我和李二給綁了。”
韓平安舔舔嘴唇,接著道:“他們用刀架在我脖子上,但沒要我的命,也沒要錢,甚至沒搶我的水和干糧,只跟我要五張衙門的海捕文書,就是帶畫像的那種懸賞緝拿告示。”
“要海捕告示做什么?”灰衣少年鬼使神差地問。
“我當時也納悶,可保命要緊,便讓李二趕緊回去找。說起來李二就是個蠢貨,我當著那個逃卒自然要說不能驚動我爹。可他回去之后真沒告訴我爹,就這么傻乎乎跑到城門口偷偷撕下幾張海捕告示去贖我。”
“你那個奴仆是夠蠢的,后來呢。”
“沒曾想那個逃卒言而有信,一拿到海捕告示就放了我。后來問我爹,才曉得他之所以要海捕告示,是想將功贖罪。”
“怎么將功贖罪?”
“因為天正十二年,中丞大人……也就是管我們安西四鎮(zhèn)的節(jié)度使,得知葉勒鎮(zhèn)有不少逃卒,還有些邊軍作奸犯科,事后都逃進瀚海。此風不可長,中丞大人震怒,當即諭令有悔過之心的逃卒逃犯將功贖罪,只要捕殺五個逃犯逃卒,之前所犯的事便可既往不咎。”
“明白了,那個帶著娃的逃卒是想用人頭換法外開恩。”
“你明白個啥!”韓平安瞪了他一眼,解釋道:“要知道那可是五個大唐逃犯逃卒的人頭,不包括瀚海上的馬賊和那些在我大唐犯過事的胡人,也就是說不能隨便砍幾顆人頭濫竽充數(shù)。”
西域自然是大唐的,但西域主要是胡人,真正的唐人并不多,大唐的逃犯逃卒更少。
想在氣候環(huán)境如此惡劣、地域如此廣袤,人心如此險惡的瀚海,找到五個并砍下五顆大唐逃犯逃卒的人頭,想想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灰衣少年醍醐灌般反應過來,沉吟道:“想湊夠五顆人頭,少說也要殺五十個馬賊。”
韓平安感嘆道:“何況殺人容易,想活下來卻很難。”
“講完了?”
“沒呢。”
韓平安微微一笑,不緩不慢地說:“過了一年,我都把那事給忘了。突然有一天,一個十三四歲的娃,舉著一卷海捕告示跪在城門口。身邊擱著五顆人頭,還有一些能證明人頭身份的腰牌、刀盾和弓箭之類的東西。”
“他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眼神呆滯,身上血跡斑斑。可能那些人頭沒處理好,有好幾顆都腐爛了。也可能很久沒洗過澡,身上臭烘烘的,連在戰(zhàn)陣上砍人不眨眼的斥候都不愿意靠近。”
灰衣少年禁不住問:“那個逃卒的兒子?”
“嗯,不仔細看,我差點沒認出來。”
“再后來呢。”
“我認出了他,確切地說是她。”
“什么他不他的?”
“她不是那個逃卒的兒子,而是那個逃卒的閨女。可能瀚海上的人太壞,她爹擔心被馬賊看出她是個閨女,便讓她穿的像個男娃,以至于我被他們父女綁時都沒看出來。”
瘋子顯然為活命試圖拖延時間,不過講的這個故事挺吸引人,灰衣少年暗自發(fā)笑,但嘴上卻問道:“再后來呢。”
韓平安輕嘆口氣,凝重地說:“我不只是認出了她,也認出她身邊的一顆人頭。后來去辨認人頭的一個校尉也認出來了,竟是那個逃卒的,也就是她爹的。”
“她殺了她爹!”
“我爹盤問過,她就是不開口。究竟她爹是怎么死的,全被瀚海上的風沙給掩埋了,她不說誰也不曉得。”
“那你爹讓她進城了嗎?”
“她拿著海捕告示帶著五顆逃犯逃卒的人頭回來的,況且她爹是逃卒,她又不是逃卒,我爹沒理由不讓她進城。只是……只是像她這樣的不祥之人不大好安置,雖然我們葉勒鎮(zhèn)最缺的便是女人,但沒人愿意收留,也沒人敢娶她。”
“她連她爹的頭都敢砍,換作我,我一樣不敢娶。”
“事實上她不只是砍下了她爹的頭,另外幾個逃犯逃卒的頭,估計有一半是她跟她爹一起砍下來的。至于別的馬賊……在瀚海逃亡的那些年,她和她爹一起不曉得殺了多少。”
灰衣少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樣的女子,微皺起眉頭:“她敢殺人!”
韓平安很認真很嚴肅地確認道:“她不只是敢殺人,而且很會殺人。”
這個故事有點詭異,灰衣少年不想再聽,冷冷地問:“講完了?”
“沒呢,還有大結局,這個大結局跟你也有點關系。”
“什么大結局,與我又有何干。”
“當然有關系,因為我收留了她,她現(xiàn)在幫我殺人,并且就在你身后。”韓平安像看白癡似的看著他,似笑非笑。
灰衣少年怵然一驚,下意識回過頭。
赫然發(fā)現(xiàn)一個脖子里掛著一個看著像眼罩之類東西的黑衣女子,不曉得什么時候悄無聲息進了土屋,宛如鬼魅般站在身后。
然而,他都沒看清黑衣女子的相貌,甚至都沒來得及呼喊,頭已被黑衣女子抱住了。
緊接著,脖頸處一涼,鮮血噴濺而出!
他根本來不及感受痛苦,眼神中全是發(fā)自內心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