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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繼續說話,只是沉默,偶爾偏過頭咳嗽幾聲。
我突然想到之前趴在門口聽到的那些“聽說”,敏感的認定他心情十分糟糕,但是又不知道說些什么才能安慰到他,只好問了句最平常的,“你……吃過飯了嗎?”
廖長寧正在兀自出神,怔愣了片刻才好像聽清楚了我的問題,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皺眉問我,“你一個人跑到后面,家里人知道嗎?”
我點點頭,“我爺爺在前面院子給你外婆看脈呢,我跟他說過了我來找你?!?
我又不依不饒的問他,“你吃過飯了嗎?”
未等他回答,就有一個長輩模樣的女人從外面走進來,一疊聲的叫他,“長寧,原來你在這里坐著吶,快去前面招呼人吧,你二舅都替你站半天了?!?
廖長寧的表情是凝固成了雕像般的冷漠,右手撐著那把楠木太師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來,沒忘低聲招呼我,“翹翹,去前面找爺爺,別到處亂跑了?!?
我亦步亦趨的跟著他走出廊檐,他回頭看我一眼,只得先帶著我往前院左側的廂房拐過去。
廖長寧的外婆此刻正躺在窗下的矮榻上,背后靠著一個寶藍色的錦緞攢花軟枕,爺爺就坐在她的下首的圓凳上,正在低聲勸慰她。
看到我們從外面走進來,老太太連忙擺手讓廖長寧過去,一邊對我爺爺說,“我就這么一個乖孫,也是看著他,我才能過得下去。”
她的眼淚幾乎止不住,哭的不能自抑。
廖長寧面色卻沒了片刻之前的冷硬,坐在她身邊攬住老人的肩膀,脊背挺直,帶著跟年齡不符的沉靜持重。他微微點頭向爺爺致意,低聲道,“辛苦您跑一趟?!?
爺爺輕嘆一口氣,“哪里話,都是應該的,”頓了頓,爺爺似乎是欲言又止,但最后還是忍不住加了句,“你小小年紀,心思不要太重了,我之前給你開的藥要按頓仔細吃,等晚上把人都送走,再讓我給你看看脈,可能需要調整一下方子?!?
老太太拿起帕子擦了眼角,忍不住握拳錘了一下覆在身上的被子,“我還沒死呢,就有人惦記上這房子跟那點兒家產了,你看我能讓他們誰得逞!”
廖長寧連忙寬慰她,“您還有我?!?
出了廂房,我跟著廖長寧走在廊檐下,一路無言。
拐彎的時候,我聽著有人聲在交談,廖長寧的腳步頓住,我也不敢動,靜靜站在他身后。
先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她是離了婚之后才斷氣的,協議書上白紙黑字簽了字凈身出戶的。妹夫那么精明的生意人,怎么可能給她便宜占?就是長寧,也是十成十的遺傳了他那個精明的爹,要不然他能會一刻不離開二嬸?”
他頓了頓,有打火機的聲音。
接著是剛才那個叫廖長寧出去的女人的聲音,“給老太太哄的只認他一個,這房子往上面數兩代那可是我們兩家共有的,現在只給他一個可說不過去,何況二嬸家又沒兒子,這唯一的女兒現在也沒了?!?
我聽到男人吐了一口唾沫,又說道,“這房子還是其次,在這么個小鎮上,你又不來住,就算開發也不知道何年何月了,二叔年輕時候可是出過海,去過日本的,屯了那么些年的物件,隨便一樣賣出去都夠市里一套房子錢了。”
她嘖一聲,有些不滿意的繼續說,“老太太手里握的嚴實著呢,會輕易給你?我看你也少往前面湊,長寧都知道去后面偷懶呢,你倒是上趕著?!?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么?我不搶著當這喪禮的主事之人,難道要眼睜睜讓老四占了?”
我站在那里沒敢吭聲,聞到有煙草味隨風從拐角那株碧油油的大葉子丹桂那邊飄來。
廖長寧的手掌按在左胸,忍不住嗆咳了一聲,那面就徹底安靜下來。
片刻之后,他繼續往前走,好似什么也沒有發生過,拐角處已經沒有了人影,轉過那個半圓形拱門,就到了人聲鼎沸的正院。其實人已經比上午少了很多,主要是相熟的鄰里和本家。
廖長寧站在午后陽光之中,身影被拉長成歲月在我記憶中的剪影。
之后,他在連云鎮住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因為他身體一直不好,爺爺倒是成了他幕中常賓,我們不常見面,只是有時放學之后我會去找他。
廖長寧的功課極好,會畫國畫,又能寫一手漂亮的書法,是真的書法——隸書雍和大氣,楷書莊嚴規整,行書寫意個性,各有千秋。
我的字從小就一直都很古板無趣一筆一劃,在他的指導之下練了幾百頁紅米字格,竟然慢慢也能寫一手看得過眼的小楷。
那段時光慢悠悠的,好像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我漸漸對廖長寧起了隱隱約約的愛敬之意。
那時候,我并不能深刻理解那種悄悄萌芽的感情究竟意味著什么,只覺得自己的生活終于有了一個目標。但是我必須要承認,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一定屬于我的,我也必須為了我的堅持忍受甚至犧牲很多。
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能變得更強大。
我守著一場注定孤獨、熱烈、固執、單向度的戀愛開始漫長的修行之路。
我努力讓自己變得認真、茁壯、盛放、不淺薄,直到能在我最好的時光與廖長寧再次相遇。
☆、從前慢(3)
百年校慶晚會,學校下了血本請了央視一線的女主持人扛鼎,每個學院都強制性的排練了一個集體節目,幾乎是要求全員參與。
晚會分為四個篇章,每個篇章都有一個開場舞作為節點和標志。我跟莫曉楠很不幸的被編排到“夏之謎”那個篇章開場舞里面,每個人都穿了一件熒光綠的舞蹈褲,腰上圍著一圈大葉子,頭發被分成兩股,用綠色的發帶編成了翹著的羊角辮的樣式。
其實之前我們學院也有給廖長寧發請柬邀他觀賞晚會并參加其中的“校友擷英”篇章,但是也早就收到了他秘書部否定的回復,所以當我表演完,臉上依舊帶著厚重的舞臺裝,隨便裹上一件開衫走出體育館的時候怎么也沒有想到會看到他。
廖長寧正站在體育館的臺階前,似乎在等人。
他今日穿了件剪裁得體的黑色的精工襯衣,煙灰色的長褲,整個人隱隱流動絲綢般的光華,仿佛已經跟夜色融為一體。
我漸漸才明白,所謂氣質,是物質基礎堆積到鼎盛才有的結果。至于以前所認知的內外兼修和才色兼具,完全就是一種笑談,它所帶給人的沖擊力遠不及物質的包裝和原始的本錢那么直觀和尖銳。
他在抽煙,右手指間明明滅滅的閃著點點光芒。
這幾日降溫,晝夜溫差極大,周圍有蕭瑟的涼氣,他似乎有些不舒服,一邊抽煙一邊時不時偏過頭去低低的咳嗽。
我的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腳步不由自主的向他站的方向挪了過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