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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出門口,便遇到了正要進門的艾諾。
黑皮少年背著一頭剛從陷阱里取回來的獵物,見了煥然一新的雪憲,只是怔了怔,然后便低頭沉默地從雪憲身邊走過了。
雪憲不知道艾諾是否討厭自己。
但在晚餐時,他得到了艾諾給他端來的滿滿一碗肉湯。
艾諾在野外長大,從小便配備足夠的生活技能,阿琳娜婆婆說艾諾的年紀最小,但曾經是他們這里做飯最好吃的人。他懂得如何去選擇最美味的山菌,知道在哪里能采集天然的佐料,能為了取得一點食鹽,花好幾天的時間去森林里尋找鹽膚木。無窮星上的鹽膚木有很多變種,有的時候會誤食中毒。曾經有人笑說,艾諾這小子將來有一天不是死于和野獸的搏斗,就是死于烹飪一途。
龍在這里拒絕進食。
無論是罐頭還是肉湯,它都只是搭著眼皮,用冰冷的燦金雙瞳輕輕掃過。
龍不認為他們會在這里待很久,而且每次進食獵物后,它身體里儲藏的能量都足夠它撐上幾天,讓它有拒食的資本。
雪憲自己嘗過肉湯,香得熱淚盈眶。他又去哄勸龍,想讓它也嘗嘗,但龍都無動于衷。
龍焦躁不安地坐在建筑前,期間起來活動過一圈,將艾諾的雞籠完全踩榻掉,讓野雞跑得無影無蹤,龍翼上的骨刺還不慎刮到了補給站外墻,在灰撲撲的墻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泛白的凹痕。
阿琳娜問:“還是不肯吃嗎?”
雪憲搖搖頭:“它不吃這里的東西。”
是夜,他們在補給站外的小棚子里燃起了篝火。
這里緊鄰破舊的飛行艇,小鍋子咕嘟嘟冒著香氣,火焰照亮了他們的臉。
聽到雪憲的回答,艾諾忍不住朝龍看了看。
他們這里還從沒來過這么大的野獸,那頭龍實在是過于有存在感了。
龍堅硬的尾巴不耐地拍打地面,無視艾諾,視線一直落在雪憲身上。
阿琳娜婆婆佝僂著身體,背上蓋了一層厚衣服,夜里降溫了,她人老受不得寒。
她問雪憲:“你們原本打算去哪里?”
雪憲道:“補給站。”
“不,我是問,在來補給站之前,你們本來要去哪里?”阿琳娜說,“它好像隨時都打算離開。”
雪憲:“就是補給站。我是說……我們原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之前生病了,篤篤多把我帶到了一個山谷,那里位置很好,有干凈的水源。”
要是沒有發現那艘飛行艇,他們可能還留在那個山谷里。
火光映著雪憲漂亮的眉眼和尖削的下巴,明明和一旁的艾諾差不多的年紀,穿著差不多的衣服和短靴,兩人卻呈現出完全不一樣的閱歷感。雪憲身上有一種純凈的神秘,就像他帶著他的龍出現在森林時,那么讓人移不開眼睛。
雪憲端著碗,手指白皙修長。
艾諾看了看自己粗壯的手指,聽見雪憲開口問道:“婆婆,您之前是在哪里見過銀色的龍,又是怎么學會龍的語言的?”
聞言,艾諾也朝阿琳娜看去。
顯然他之前也不知道阿琳娜還有過這樣的際遇。
“那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老人捧著熱乎乎的湯碗,陷入回憶中,娓娓道來。
那一年,她從海邊的山崖上失足掉了下去,小腿骨折,失去行動能力,只能在山崖底下等死。而在那之前,她已經差不多有一年多沒見過活生生的人類。
和很多被送來這里的畸變體一樣,當時的阿琳娜飽受畸變與孤獨的折磨,她想著,要不然就這樣死去好了。阿琳娜拿出身上的刀,在地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準備作為墓志銘。迷迷糊糊中,她得救了。一名全身燒傷的老人拯救了她,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居住的山洞,也就是在那里,阿琳娜見到了銀白色的龍。
“它比我見過的所有的龍都要大得多。”阿琳娜道,“簡直是……天生就屬于無窮星。如果說惡龍是天空與陸地的霸主,那么銀色的龍……則是克制所有龍的天敵。”
和無窮星的本土植株、變異動物一樣,銀色的龍擁有和它們一樣的“巨型”特點。
當然,銀色的龍顯得更加殘暴,光是被它看上一眼,就讓人類感到腿肚子轉筋,連爬都不知道應該往哪里爬。
那頭銀龍已經快要死了。
老人身上的燒傷,則來自于銀龍噴涌的龍火。
他們在十幾年前相遇,曾有過一場激烈的搏斗,龍火沒能燒死老人,卻給他留下滿身傷痕。老人也沒能殺死銀龍,卻使用炮火轟斷了它的龍翼。
阿琳娜聽見老人和銀龍交流。銀龍比尋常的龍智商高得多,是和人類相似的高智慧生命體,它從不開口,老人總是單方面地說一些奇怪的音節,但他們總是心意相通。
養傷的日子里,她聽得多了,也漸漸地能辨認一些。老人還時不時地給她講一些關于銀龍的知識,講一些猶如魔幻小說的故事,時間太久遠,她如今能記得的已經不多。那是一段奇遇,要不是碰到了雪憲和小龍,她或許早已將這段往事塵封在記憶里。
雪憲聽得入了迷:“那后來呢?他們去哪里了?”
那頭銀色的巨龍,會不會屬于篤篤多的家族?
如果還能找到它,那么篤篤多是否能擁有一個美好的歸宿?
“后來,畸變開始了。”阿琳娜收起了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悲傷了一些,“速度很快。”
那是阿琳娜被帶回山洞的第二個月。
“那天早上風很大,天很陰,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她醒來時,看見銀色巨龍將重度畸變的老人銜在嘴里,匍匐著往黑沉的海水中走去。它殘缺的龍翼在沙灘上劃過,留下不完整的痕跡。巨龍前胸入海,隨后是爪子、雙翼和背脊,最后才是銜著人類的頭顱。
無論阿琳娜怎么叫喊,它都沒有回頭。
海水淹沒了他們。
而海浪卷過潮濕的沙灘,撫平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