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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游街是兩人相伴而行,云碧和追影就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外跟隨著。追影說這樣不安全,云碧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
花燈節的船只蕩行在河水中央,他們也包了一條,進去飲茶看燈。
除了家人,沒有人愿意跟傅七襄這樣玩耍。傅家的身份縱然叫她不必受他人欺侮,可曾經沒入賤籍,又是個小啞巴,總歸是別人難以理解的痛楚。她也不愿強求,自得其樂。
如今頭一回與他人相伴,倒還有些意外的緊張。
謝勍也不喜歡說話,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偶爾問兩句她的茶點喜好。沉默之中,竟然也不會覺得尷尬。傅七襄欣喜萬分。
可就在這桂棹蘭槳的搖晃中,傅七襄忽然感受到這畫船生出一股殺氣。她正要詢問謝勍,謝勍卻先她一步做出反應。
剛剛還和藹如春的船夫像是變了副面孔,短刀直直向他刺來。打斗之間,燭火散落,水波微漾,若不是追影一直護著,傅七襄估計自己也得晃蕩下去。
他們從船頭打到船尾,又跳躍到船頂,金石交錯聲不斷。追影一邊護著傅七襄一邊推波助瀾想要將船只靠岸,那船夫卻分散出精力,使來暗器,好叫他難以得逞。
這么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傅七襄只能想出讓追影去幫忙的辦法,自己則和云碧乖乖躲在船中,盡量離這戰斗更加遠些。追影權衡片刻,主動加入戰局。
一時間,這打斗便更加激烈起來。
岸上的人以為這是一場安排好的游戲,驚呼拍手,哪里曉得其間的緊張滯澀。
傅七襄乖乖躲在角落中,云碧的手心里也冒出一層汗來。她剛剛還想著這兩人湊一對或許還不錯,如今已經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每回碰見謝家公子都沒有好事,指不定是老天爺都不贊成這樁親事!
傅七襄心中默默祈禱,等著兩人合力將這戰局結束。除了謝勍,誰也不知道這船夫突如其來的舉動究竟為何,他身上到底又有什么東西值得人家去爭搶。
然而這一切也來不及去細究,眼下,保命最重要!
就在外面的聲音漸漸松散下來時,她以為一切都到了盡頭。隨著一聲落水聲響,她微微伸出頭去探看,誰知畫船窗外的水底跳出來一個濕身的男人,登上船就將她拉至船尾,止住了這一番打斗。
追影正要上前去搶人,被謝勍拉住。
“東西交出來,我饒這小姑娘不死。”
傅七襄被這水鬼一般的男人牢牢掐住脖子,呼吸不順暢,臉都有些泛紅。
謝勍擰著眉,眼神流轉,看了看追影,又向著傅七襄微不可見地點了頭。
“好,你別傷害她。”
說著,他從胸口掏出來一個小玉瓶,慢慢朝那人走去。
正要交換之際,猛地向空中一拋,那人的目光便跟隨去,他看準時機,上前鉗住他的手腕就是一個翻轉擰斷,他疼得直叫,還是沒放下手中的傅七襄。
在謝勍想要制服他時,他使了渾身的力氣一推,傅七襄直接被他甩進冰涼的河水之中。
秋冬河水寒涼,傅七襄從來又是個嬌弱病秧子模樣。謝勍幾乎能想象到她從水里出來之后會是個什么樣的場景,他二話不說就將手里的賊人扔向身后的追影。
“交給你了!”
只聽他一聲大喊,謝勍便撲通一聲跳入水中。
傅七襄會游水,奈何河水太涼,她剛剛被人弄得喘不過氣,一下使不上勁來。謝勍便夾著她兩臂,將她牢牢托在水面之上,免得嗆了水。
回到船上時,傅七襄滿身冰涼。她紫白著嘴唇就開始發抖,云碧將最后那還未被打亂的爐子把那過來,又把干凈的披風披上,才算是讓她有些許的回溫。
眼下最要緊的事情是回去洗個熱水澡,換身干凈衣裳!
追影二話不說就擔任起船夫,而那未能得逞的賊人也趁機跳入水中,隱匿在一片深藍之下。
本來兩人對付謝勍是勝券在握,結果他有高手相幫,如今又生出戒心,再想得手恐怕有些困難。他們只能從長計議,遠遠游去。
云碧一股子氣,皺著眉就在心中辱罵謝勍,傅七襄卻有些哀弱地抬了頭,看向那個“罪魁禍首”,表情還有些緊張。
剛剛受了劍傷的人,痊愈沒有那樣快,若是又打斗撕裂傷口,浸了水,日后留下后遺癥就不好了。她顫抖著手,指了指謝勍的胸口與肩頸,表達著自己的憂心。
她拉著謝勍就在自己身邊坐下,讓他也來取暖。
那表情真摯得動人,在一片星光燈影中顯得更加閃亮,謝勍沒來由地心臟停頓一瞬。
他努力找回鎮靜,拿起那個小玉瓶就端詳,也不知這里頭到底是什么東西,竟然有人接二連叁的要來搶,估計還是得等神醫入京之后才能知曉了吧。
傅七襄看他神思凝注,不再出聲打擾。岸上分別之前,她特意留住謝勍,比劃了一堆動作給他,最后由云碧傳達。
“小姐說,多謝你相救。回去之后也請注意清理傷口,莫要復發。身體貴重,望多多上心。”
她留下莞爾一笑就倩然離去,謝勍看了好一會兒,久久未能平靜。
那一夜,謝勍久違地做了一次長夢。夢里有一個落水的姑娘,他費盡了力氣才將她打撈上來,可當他再想進一步看看這人是誰時,卻恍然醒來,只留下一臉迷茫。
而一顆長久沉寂如海的心臟,忽然翻涌出波濤,撲通撲通地,跳得飛快。
次日,謝勍就拜了帖子去往永靖王府。班媱對著他不耐煩好久,最后還是被得了消息的傅七襄領進門去。
“身子可有大礙?”
傅七襄搖搖頭,謝勍卻不信:“沒事還蒼白一張臉?”
傅七襄努力擠出來一個笑容,擠到最后還是無力而蒼白,又比劃著手勢詢問他的傷情,想要轉移話題。
謝勍舒緩一聲,有些昂揚傲氣:“放心好了,我命大,死不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端詳著這書房內的畫作。沒想到她看起來柔柔弱弱的,畫起山水來竟然還如此美妙,繾綣之中猶有磅礴詩意。真是諸多驚喜!
“你如今多大歲數了?”已經有心思畫起來山水了都!
十四,她伸出手指比劃。
“及笄了?那你那嫂嫂沒想著給你說親?”
他說得玩笑,傅七襄卻黯然沉默。趁著尷尬降臨之前,謝勍清了清嗓子,找補道:“無妨,興許是合適的人選還未出現,再等等吧!”
他在這座小院子中坐了一小會兒,沒干什么事。傅七襄的日常活動與家中小妹并無二致,他卻忽然覺得沒那么無聊了。
她和自己下棋時,還能走出兩道頗有俠風劍氣的路子,令他驚嘆。
男子與未出閣的女子獨處過久總容易招來人家閑言碎語,謝勍不忌諱,傅七襄卻未必。他估摸著時間合適,準備離開。
傅七襄披著厚重披風送他至府門口,生怕班媱再刁難于他。
寒風瑟瑟,吹下庭前幾片落葉,飄零出一抹形銷骨立之美。她笑得清婉秀麗,蒼白小臉上還展露出幾分倔強。
謝勍登上馬,走了幾步又好像想到什么,忽然折返回來,叫住她。
“傅七襄!”
他的聲音爽朗愉快,傅七襄一下就回頭,走到馬邊,昂首看他。
“過些時日我有個江湖前輩要進京,對看病最有一手。不過得年后才能有空了,到時我請他幫你看看!”
他抬了抬下巴,身前這張迷蒙的小臉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和夢中那個模糊的面龐重合起來。
謝勍一驚,面上浮上一些說不清的興味,轉而又隱晦一笑,欺身下來湊到她耳邊。
“別的不說,我還挺想聽聽你說話的!”
話音落下,他便策馬揚鞭,飛馳而去。
那抹得逞的笑意留在傅七襄眼中,將她的耳廓暈染上一灣清淺的水紅色,猶如初春新桃。
她側首,望向他遠去之路。蹄聲篤篤,和心跳重迭。
及笄之年,少女長成。在這個金黃飛舞的秋天,一株新綠從心底發芽,伸展出淺粉花朵。
她望著天,秋水長空的浪漫,原來在于這里啊!來年又該是何種風景呢!
“謝勍。”
傅七襄微微顫動著嘴唇,將自己的無聲呼喚掩映在蹄聲之下。
她忽然笑了,含著被秋天掩埋的春意。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