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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山上能人眾多,然而都是些清修的道士。也不知道鄭暄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說那夷山上有位精通醫術的圣手,二十年前就已經隱世,醫道頗深,可以一探。
他們抱著試試的心態上山去,剛到那里就被人家給拒之門外。
“師父已經不問塵世,各位還請回吧!”
老頭子最是頑固,班媱早就知道這一點,發揮了最擅長的不要臉皮神功,想盡辦法地就在山中住了下來。她觀察著這老道士的日常活動,想要從中找到些可以打動他的東西,看了四五日,還是干瞪眼。
山上日子清苦,這座道觀又不比京城的青林寺,哪有那樣多的香客供奉?整日里不是青菜饅頭,就是寡水稀粥,班媱吃不來,可也從來沒抱怨。她刁蠻任性,卻也懂得分寸,不會在大事上挑叁揀四。
山上的小道士們很快就都認識了這位每天都跟著張師叔后面跑的漂亮姐姐,也被她一次又一次的零嘴分享給成功攻陷,主動給她透露師叔的陳年過往。
世間英雄無數,最是難過情關。
張道士心灰意冷,看透滄桑,選擇入定清修,不過也就是逃避塵緣的一種辦法。班媱想要再探知些細節,對癥下藥,卻只得到二十年前舊事彌散的結論。
她磨了好久也等不來張道士的一個眼神停留,直到六月初,鄭暄托人帶了一封信上山。轉交給張道士后,他的態度明顯柔和了許多。
信中內容無人知曉,只是這送信之人的選擇,或許別有用心。
竹葉青,那個心高氣傲的竹葉青,為情報恩殺人的竹葉青,最后是用什么樣的手段收服了呢?班媱無從得知,她只知道,傅九淵這病或許有希望了。
她逮著機會就給張道士說傅九淵的病情,匯報每日的飲食休息,一天不落,張道士雖然不作評價,卻還是句句聽在了心里。可光是聽有什么用?聽一聽就能散去病痛,那不如直接拜佛好了!
班媱為此事納悶許久,傅九淵直說,他自有安排。
入夜,班媱翻來覆去睡不著。山上下了場大雨,本就陰涼的山間變得格外冷清,傅七襄害怕鬼神,依在她旁邊才得以淺眠。她怕打著傅七襄的背,“不怕不怕”地囁嚅著,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可傅九淵的病情等不得,沒過多久,他吐了一次血,很快就又陷入睡眠。班媱苦守了許久,到了第七日也沒有醒來的跡象,她不通醫術,無法摸出脈象。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去找張道士幫忙。
傅七襄不知她去干嘛,傅九淵已經開始發汗,身邊離不開人,她一遍又一遍地幫他擦拭著額前新冒的汗珠。她伏在床沿就睡了整整一夜,按著班媱的吩咐好好照顧著自己的兄長,可兄長一點動靜都沒有,叫她實在發慌。
她也不過是個十歲孩子,扛不住事,焦急之間就想找熟悉的面孔,以獲得一些安慰。
她不會說話,恩恩啊啊半天也表達不出自己的心中所想,遇見的道士們都愛莫能助,她只能到處搜尋著班媱的身影。直到一個跟她年齡一般大的小道士,給她指引了方向。
她跟在他的身后就小跑著向前去,繞過叁兩座小屋,最后在蒙蒙細雨中,看見班媱的身影。
“今天早上來掃地時才發現她在此處,一身濕,當是淋了一夜的雨。”
“我去扶她她也不肯起,臉色蒼白可身上卻在發熱,她告訴我,若是師叔不愿救人,她便長跪不起。”
“這也不是個辦法,師叔性子冷,我勸不動,只能找你來勸她了。你們屋里已經有一個病人了,她可千萬不能出事了。”
傅七襄聽著他的話,眼眶漸漸發紅,很快就落下淚來。
她和傅九淵雖是兄妹,可記憶中,不嫌棄她的身份也不嘲諷她的啞疾,還能真心待她的人,只有清歌和班媱。清歌已走,班媱便成了她最為信任的人。
昨夜的夷山下了場大雨,雷聲滾地,雨珠砸落,噼里啪啦像在放鞭炮,打在地上都能生生打出一個泥眼兒來。打在人身上,又得有多疼呢?
她沖上前就跪在班媱身邊,連連搖頭,像在哭訴,其實是滿滿的心疼。
幫哥哥治病很重要,可是班媱,她未來的嫂嫂,也一定不能出事。
她知道,這很貪心,可她做不出選擇。
班媱拍拍她的手,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別怕,我沒事。你哥哥怎么樣?”
傅七襄含著淚點頭,淚水與細雨融在一起,將她也弄得半濕。班媱摸了摸她的臉:“下著雨呢,回屋里去,照顧好你哥哥。我這里沒事的!”
她越是極力掩飾自己的難受,越是叫人心疼。傅七襄膽小怯懦,卻好像被她的舉動打開了什么開關,邁著步子就去敲打面前那扇緊鎖的門。
“咚咚——咚咚——”,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手里的動作一點也沒停。
動靜不小,周圍的小道士們都紛紛過來圍觀,有人想要上前去勸阻兩句,又被攔下。張師叔是個面冷心更冷的,這兩位又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對上了便是非要有個結果才能罷休,誰也不知道該勸的,到底是誰。
雨還在蒙蒙下著,傅七襄苦累了也沒等來張道士的心軟,只能陪在班媱身邊跪著。班媱趕她走,她不肯,班媱直嘆:“你要是又生病出了事,我怎么向你哥哥交代呢?”
她攏著傅七襄被雨水打濕的鬢發,如柔光流水一般看過她,叫還在恐懼的傅七襄平靜下來。
“去吧,回去照看你哥哥,我沒事。”
在班媱的叮囑下,她扁著嘴就搖頭,這樣的選擇,她不想做。
風雨不停,天空上籠罩著一層黑霧,傅七襄這樣常年做侍倌的,都感到膝蓋發麻,頭暈目眩,班媱卻還是挺直了身子,不露半點怯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扇禁閉的小門終于打開,張道士沙啞的聲音,在這風雨中穿梭,將通天的黑霧吹散:“起來吧,我輸了。”
班媱一笑,忽然就落了淚。她邊哭邊笑,撐著膝蓋就想要站起來,渾身卻使不上一丁點的力氣,最后還是借著傅七襄的攙扶,踉踉蹌蹌地半起身。
她不吃不喝不睡覺,淋了一整夜的雨,腳底虛浮,剛有站直的跡象又跌倒下去。
傅七襄整顆心揪在一塊兒,已經哭成了淚人兒,班媱安慰她:“沒事,哥哥很快就好了,你以后大約也能說話了。”
她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沒人知道她心底有多激動有多洶涌。傅七襄使了渾身的力氣,想要拖她起來,最后只看見班媱眼睛漸漸迷離,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像一株被雨水打落的海棠,雖落卻美。
天上的黑霧漸漸散開,金黃的亮光包裹在云層之間,劈出一條云裂,給人希望。
“真好。”
班媱緩緩闔上雙眼,終于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