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ains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清歌與她接觸過的諸多青樓女子不同,她又清醒又執拗,班媱喜歡她同樣也心疼她。
這一局舍小為大,在旁人看來大概相當劃算,在她眼中卻是兵行險招后的錯棋。
沒來教坊司的日子里,她也派人打聽過清歌的消息。
如今人人都知杜飛廉是個大惡棍,卻也人人都記得他有一手妙筆丹青。
在無數個擦肩而過中,他們總要投去眼光看看清歌。那是一柄虛無卻鋒利的刀,每一次注視,便是從她身上剜下一塊肉。
班媱靜幽幽地嘆氣,生怕清歌這么自尊又剛烈之人會做出什么舉動。
清歌卻是滿臉平靜:“郡主無需擔心,清歌尚且還應付得來。”
是嗎,清歌?
她的裙釵整齊,臉上也不曾看見任何困擾神色。班媱只當自己是想多了,此事就此揭過,再不要去提起了。
只有問春,沉默著紅眼。她不可說,亦是不能說。
就這樣,平平靜靜地,班媱自己都覺得低估了清歌的堅強,半月后,她聽見她的死訊。
她幾乎是在得到死訊的第一刻,就趕去了教坊司。
清歌是自刎而亡的,在最深最冷的夜里。直到清晨,才被清掃庭院的婢女發現。
隔了一夜,她的身體已經冷如冰柱。脖子上的刀痕明顯,血污也彌漫至腰間,淌濕了一地。她就這么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好像每個冷夜班媱醒過來時就能看見的熟睡的她。
此刻,卻是再也叫不醒。再也不會在她回去之前,心領神會地送上一顆解救丸。
問春在一旁哭得傷心,什么也說不出來。
“問春,她不是好好的嗎?”班媱低吼著質問。
問春說不上話,嚶嚶哭著就遞上一封信。是清歌的手書,上頭寫著“郡主親啟”。
班媱顫抖著拆開,她的音容笑貌便隨著文字,再度浮現在眼前。仿佛不是在讀信,而是她重新醒來與她對話:
“郡主,
我自幼家教嚴苛,習的是君子之禮,修的是閨秀之德,后來蒙難,沒入教坊司。常言道,凌風知勁節,負雪見貞心。我雖非當世君子,卻也不愿因境遇改變而辱沒了禮節。身處教坊司的這些年,我始終堅持本心,從無逾矩。
無奈飛來橫禍,亂我心志。恐賊人脫罪,我請纓上堂,為的是護佑稚子清白。可惜我未曾算到,世間惡念叢生,縱使我矢志不渝,也敵不過風言風語。
清歌此生不悔,唯愧對郡主真心。若郡主得見此心,我必已離去人間,魂飛魄散。
世間清苦,得遇貴人,乃為我幸。
望郡主此生得償所愿,珍重,再珍重。
故人清歌上”
她的書信情深意切,到了都未曾提及這叫她絕了念想的風言風語。
班媱捏著邊角,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胸中波瀾四起,想要詢問事端時發現,問春已經皺眉蹲在她身邊。她比劃著,也書寫著。那些雜亂無章的閑言碎語被她串成一條鋒利的線,割痛她自己,也割痛班媱。
其實自從京兆衙門回來,清歌就一直有心事。
教坊司嚴苛,即便是有班媱相護,也不能一直不去接客。
眾人都知清歌在扳倒杜飛廉的事上,出了大力氣。一方面感慨她勇氣非常,另一方面,則也對那背上傳得玄之又玄的畫感到好奇。他們便去扒衣服,清歌不肯,便是一頓毆打。
掌事的自然不會因為清歌受苦而放棄賺錢的機會,反而瞄準了這其中的商機,將她的價格往上提,對于想要一探究竟畫作的人則是順其自然。
如今朝廷管得嚴,這皮肉生意不好做,只要錢到手,一切都好說。
清歌好不容易從杜飛廉的手中逃脫出來,卻又落入另一群“杜飛廉”手中。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們是看客,也是殺手。她是供人觀賞的牡丹,更是任人宰割的玩物。
她想過很多次要不要告訴班媱,卻也清楚地明白。以官家身份沒入教坊司的獲罪之人,若是沒有得到官家準允,死也會死在這院墻煙柳之中。
班媱救得了她一時,救不了她一世。苦果已經長出,只等她吃下。于是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她發現自己永遠也逃不出去時,選擇了主動離開。
班媱神思悵惘,轉頭就去看那把清歌最常撫摸的古箏。
音如翠竹,悠揚自然。清歌手下的聲音如她本人一樣,婉轉靈毓,也不折不屈。班媱默默地盯著那把琴看了好久,問春不敢打擾,哭得無聲。
門外守候著的掌事更是怕她怪罪,不敢近身半步。
不知過了多久,班媱才起身,目若深淵,走向掌事,帶著不容拒絕的神情:“她人已經死了,我能帶走她嗎?”
掌事見她沒有找事,自然點頭如搗蒜,答應得痛快,直接命人幫班媱把人抬去她說好的地方。
那是城東叁十里的一處清潭小山,四處無人,安靜悠然。
清歌曾經告訴她,幼時父親與小弟最愛在此處垂釣,她與母親則是閑坐在一旁玩笑。那時她是最清白無憂的姑娘,親友俱在,未來坦蕩。
落葉歸根,她的父母兄弟都已散落天涯,聽聞已經死在他鄉。班媱與她相識一場,不愿也魂飛魄散,游蕩在這亂世,不如輕輕地將她送來這里。
一抔黃土,一潭清泉,一座小山,一場故夢,一回人間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