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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得了。”姜默寬慰他,“窮有窮的拍法,別想這些了,我們一起吃一吃人生的苦吧,就當渡劫。”
明崢聽完有些感觸,說:“可能很多人堅持不到你這一步的,我很佩服你。”
來不及答,姜默手機響了下,他摸出來看,沈朝文發消息來問他吃飯沒有。
他笑著打字回復,低著頭答明崢道:“好多人是年紀越大越圓滑,但我好像是年紀越大越尖銳,我可能比較奇怪吧。”發完消息,他抬頭跟明崢對視,“估計是別人慣的我,總覺得放開手去做什么都無所謂,很安心。”
明崢點點頭,表示理解:“我好像能明白。”
一個月后,姜默的第一部 長片《橄欖》在云南雨崩開機。
第44章
和姜默一起工作能飛速成長起來。
他們的拍攝現場往往是非常糟糕的。明崢待過的所有劇組,就數這個組最窮酸,大家一個錢掰成兩半花,能省就省,爭取用最少的預算來拍出姜默要的效果。
電影的故事線其實很簡單明朗,不過有時候簡單的東西越難拍,看怎么拍,側重點是什么。
故事梗概是男主角張旭在結婚前和未婚妻簡婷出發到雨崩徒步,在露營的某晚,未婚妻被沿路遇到的兩個驢友帶到僻靜處,意圖侵犯。張旭聽到女友呼喊后趕來將兩人打成重傷,一個被他打斷一只腿,一個被他扎瞎了一只眼睛。因為在送回女友后張旭有二次折返施暴舉動,且有不少加重行為,獲故意傷害罪被判入獄。影片從他出獄后開始正式進行,講的是他在出獄后面對的一段茫然無望的人生。
張旭坐了幾年牢出來,看見的世界完全不同了,人生也天翻地覆,完全崩塌。未婚妻在他坐牢時自殺身亡,可他的父母親和當年犯下罪行的人和解了,因為對方的家人一直在“贖罪”。父母希望張旭“放過”自己,和自己的人生和解,別再被從前的事情絆住,重頭開始。
張旭離開了家,再次前往雨崩。
因為自然的實景比較難協調,姜默的安排是先拍在雨崩的戲份。他們沒找開發好的景區,選的實景全在大山深處,基本是路都沒修好的地方,這對所有工作人員來說這都是一場考驗。
窮歸窮,但姜默對拍攝的要求很高。從拍第一場戲的時候明崢就發現了,這個導演挺有想法的。
片頭是張旭背著包進入雨崩的視角。他用了一個偽長鏡頭,足足有15分鐘。主角背著一個黑色的包,在天色將明的山林間徒步,往前走,嘴里輕輕哼著一首不成調子的歌。
這個鏡頭,姜默說,要拍出模糊的時間感,聯接多年前張旭來雨崩的那段“過去”,他想模糊一些東西,把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的這場雨拼到一起。因為要實景,還要特定的天氣,所以整個劇組會為這個鏡頭忙碌非常久。他用同一空間中的雨做一場時空轉換,把不同時間的雨框在一個鏡頭里,用影像打碎那種時間和空間的距離。
但把一個長而沉悶的鏡頭放在最開始似乎太冒險了,這種鏡頭最考功底,很容易出現瑕疵。一來就那么長,全是鏡頭語言,一句臺詞都沒有,這太考驗受眾的接受能力了。
那天拍完一遍,明崢思考了下,跟姜默提出要不要放棄用這個鏡頭算了,太長了,拍不好很勸退觀眾。姜默聽完,也沒反駁他什么,穿著雨衣帶他去監視器前看了一遍,周圍的工作人員打著傘也在邊上圍著看。天色未明的山林里,所有人都盯著監視器里那個被雨沾濕的人影。
他拍出了這個地方的特點,野性,神秘,一切都灰蒙蒙的,整個畫面像夢又像現實,讓人分不清。看著看著,你神不知鬼不覺就被影像本身的魅力帶進去了。
很難說他的風格是什么,他的風格不像任何人,鏡頭里有一種獨特的吸引力,說不清。
看了沒一會兒明崢就服氣了。別的不說,就單單這個鏡頭完全是炫技,就算沒粗剪過看起來也非常抓人。第一眼看,覺得怪,但有些異樣的美感,蠻有意思。再看,你會發現他的鏡頭非常高明,技術層面上幾乎沒什么瑕疵。
這是會拍的人,沒什么好說的。明崢心服口服道:“以后我不多嘴了。”
姜默笑:“后期做完會更好的。你演好戲就夠了,別的不要管。要信任導演,我能把你拍得很迷人。”
明崢笑著說:“好的,姜導。”
姜默點點頭,拿著對講機道:“趁天沒亮,再拍一遍收工,各就各位。”
以明崢的視角看這個導演的風格,只覺得很新鮮。
他的工作方法很自由,但也很專業。如果你拿著劇本跑去問他,怎么演,要什么感覺。他會反問你一句,那你是什么想法?我們一起討論一下。他很少直接給你什么指示,對你的表演指點江山,大多時候只是看,鼓勵,給你一個大方向,在你演得很不對的時候才會出來聊聊他的要求。跟他一起工作你會很有成就感,因為他給你完全的尊重和成長空間,不是直接開口教你演,而是用一些方式帶著你演,讓你不知不覺就進步了。他敬重、愛惜自己的每個工作人員,會認真傾聽每個人的意見,不是敷衍式的聽,而是能讓你感受到他在努力了解你的想法,等消化后再跟你溝通,先聽,再聊。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論,聊著聊著,你好像不知不覺就被他說服了。
他很尊重別人,那種尊重是發自內心的,所以明崢完全能理解為什么大家這么聽他的話。
明崢很喜歡這個劇組自由開放的氣氛,也很喜歡跟這個看似脾氣古怪但實則很好相處的導演一起工作。
把握人物整體感覺的時候明崢心里沒底,還是堵著他要了個準話。那天姜默想了想,就回了他一句:“張旭的狀態不是崩潰,不是歇斯底里,是火山爆發前的狀態。我希望是一種平靜下的麻木,就像你身上有個一直好不了的傷口,每一天那個傷口都在流血,那是一種隱痛。能明白嗎?”
隱痛,很準確。明崢想了想,說懂了。
姜默大多時候都待在監視器后面默默掌控著全場,話也不多,但只要開口提點都會讓人覺得很受教,很安心。
他會一邊導戲一邊喝酒。也沒人敢說他一個字,畢竟他在喝醉的時候也能給你一些很準確的指示,明崢甚至覺得,不喝酒的時候這導演在片場會有點有氣無力的……蔫。還不如讓他喝點酒呢!
不拍戲的時候,他成天就跟劇組工作人員湊在一起玩兒,一點架子都沒有,就沒見過他這么能苦中作樂的人。明崢某次吃完飯看見他們聚在一塊草甸上曬太陽,不遠處有當地的藏族居民正抽著煙袋放牛。姜默面前圍著幾個工作人員,一群人正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著什么。
明崢以為他在講什么工作內容,趕緊湊過去聽了聽,結果聽了會兒才發現,姜默在給場記他們講什么……星盤?塔羅牌?還講得頭頭是道的。
明崢聽了會兒,越聽越好笑,但也沒吭聲,席地坐下聽他們扯了會兒閑篇,感覺學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識。過了會兒,場記他們跑去另一邊看路過的騾子和馬了,姜默沒跟著去,手撐著草地發了會呆,在思考下午那場戲的細節問題。
明崢突然問他:“聽說我們又快沒錢了?”
姜默瞥他一眼:“你操心這個干嘛?”
明崢思考片刻,神神秘秘地對他道:“我們要不要去賺點小錢?”
姜默:“……怎么賺?”
明崢說:“現在不是雨季嗎,那天拍的時候我看到山上有好多野生菌,如果再往深處走,應該有松茸,我會找松茸。”
姜默:“……”好無語啊怎么辦。
明崢躍躍欲試:“你覺得怎么樣?”
姜默扶額道:“向導說了往深處走不安全,你別給我打這個主意,老老實實待著!”
明崢據理力爭:“這有什么,我就云南人,小時候就住山上,也跟你說了我會點武,怎么可能在山里出事!”
姜默擺擺手,堅持道:“這個不能商量,你是男主角,你要是出事這部戲就毀了。”
明崢欲言又止半天,扭頭走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