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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名字叫李秋園,是個文化不高的女人。
她的老家在湖城一個非常偏僻的山村,那里重男輕女,沒上幾年學,她就被家里趕出來打工,因為沒有文化,只能干些大家都嫌棄的臟活累活。熬了幾年考到了駕照,后來就一直在開出租。
我的爸爸孟正德文化水平還不錯,沒犯事以前是個小學老師。教數學的,偶爾還給小區里的孩子補補課,他很愛開玩笑也很愛夸獎人,大家都很喜歡他。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走到了一起,反正看起來感情還不錯。很快他們就有了第一個孩子,你不知道吧,其實在我之前,他們還有過一個孩子,是男孩,大我五歲,名字叫孟學真。
很好聽吧,我爸爸取的名字,他雖然是個數學老師,但其實有一點點文藝,莫名其妙還挺會取名字的。”
孟惠予時不時地打趣兩句,程述應和著,不去打斷她。
“我們家其實剛開始算得上很幸福,父母相愛,兒女雙全。可是再美好的生活,也總是會有意外發生。
我哥哥貪玩,學習不好,上了高中之后變本加厲。因為這個,我爸媽沒少跟他吵架。有一次吵得兇了,我哥哥自己就往外跑了。那年,他18歲,死于溺水。
是去認領尸體的時候,我爸媽才知道,他是因為救人才把自己給搭進去的。兩個小孩的家里人給我們道謝,警察局給我們發錦旗,幾句謝謝,一面錦旗,換了我哥哥一條18歲的命。
現在想起來,他好像從小就想出去當兵,如果那個時候我爸媽能多聽他說幾句話就好了,可能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了......
我哥哥雖然調皮雖然淘氣,但是人很懂事。我爸媽雖然總是在嘴上念叨他,但其實都很愛他。
他去世之后,我們家整體的氣氛就變得陰郁很多,每個人都提不起精神來。那段時間我因為性格比較內向,在班里受了些欺負,也不敢跟家里說。就這么一直維持著,直到我爸爸又出事。”
孟惠予頓了頓,回憶到最不愿意講起的一段,她下意識地往程述懷里湊了湊。
“程述,你能不能抱住我?”
程述側身,將她整個人摟在懷里,安慰道:“不想說,就不要說了。”
“沒關系,我想告訴你。”孟惠予深吸一口氣,記憶又好像有些連接不上,她問他:“我說到哪里了?”
“說到你被霸凌和你爸爸出事了。”
“哦,這里。你知道了,我爸爸因為故意傷害蹲過監獄,因為對方是被他捅到重要器官導致了大出血,甚至還有后遺癥,所以判了八年。可他之所以會這樣,其實是因為我。
我初中的時候有在上數學補習班,老師是我爸爸的高中同學,也是我好朋友的爸爸。
剛開始我很喜歡他,因為他幽默風趣,講課一點都不死板。關鍵是,他不會像其他老師一樣,不會因為我學習不好就對我有偏見。可能是因為這樣,我對他沒有什么戒備。
你知道,有的人道貌岸然是因為虛榮,而有的人是因為心懷不軌。
在我初叁的那一年,我的數學補習老師,他強暴了我。”
“強暴”,很重的兩個字。程述在經手的案件中沒少看到這樣的字眼,可當孟惠予的話音落在這兩個字上,他感受如有千鈞。
孟惠予因為他的沉默有些忐忑,惴惴不安地看了看:“程述,你會不會......”
“不會。”程述隱忍著心疼向她表達自己的看法,孟惠予才放心地講下去。
“起初只是一些猥褻,他告訴我,世界上有很多種愛,而他對我的撫摸,是其中最深沉的一種。如果我不接受他的愛,那他就會選擇毀滅我。而毀滅的途徑,就是向所有人宣告,我勾引了他。
天知道一個發育不良的小女孩是如何勾引到接受過系統教育的成年人,更何況他的女兒和我一樣大,他和我爸爸是要好的高中同學,而我管他叫叔叔。
直到今天,我都無法理解他那些罪惡心思的來源。他一次次地變本加厲,從摸我的手臂到摸我的胸部,然后是——”她沉默一瞬,咬牙切齒地說出“下體”兩個字,眼眶再度發紅,紅到眼淚都要掉下來,還是接著講了下去。
“初叁的上半個學期,我都被迫沉浸在這種痛苦之中。每次他侵犯我,都要問我舒不舒服,爽不爽,如果我搖頭,他就打我咒罵我。他告訴我,我哥哥剛去世,我不該再讓我爸媽擔心。他還告訴我,他不怕我說出去,因為不必他去做辯解,所有人都會知道是我的錯。
所有都是我太不小心,是我不知檢點,是我輕信別人。
他說了太多次這樣的話,電視上出現過太多因為被強暴而遭受別人白眼的女孩,我在鄉下的老家也聽說過太多這樣的事情,到最后連我自己都覺得——是我的錯。
所以每次他打我罵我,我都會道歉,明明很難受明明很惡心,可是我反抗不了,只能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恨我爸爸,為什么要把我送去他那里,如果不送我去上課,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是很可笑的是,當我跟我爸爸吵完架又不知道去哪里的時候,我就走到了老師家樓下,是不是很賤?”孟惠予自嘲,往陳舊的傷疤又桶了一刀,已經完全不會覺得疼痛。
“后來再送我過去的時候,爸爸得空就在下課時間接我回家。
老師喜歡我,或者說他自說自話地喜歡我,其實是喜歡凌虐我喜歡欺侮我,所以總是在同學散盡之后留下我。我爸爸因為之后還有事情,所以上來找我。那天可能就是天定吧,最后一個同學出去的時候沒鎖門,他推門進來,剛好看見我被老師扒光了衣服扔在床上。
我的身上是用黑色簽字筆寫下的數學公式,以及那個混蛋的掌印。
我不記得爸爸是怎么跟那個人糾纏扭打起來的,回過神來就發現,地上有一把刀,刀上淌著許多的血,滿地雜亂的碎玻璃反著光,映照著血,以及不比那些血污更加干凈的我。
那一天在我腦子里上演了無數次,所有的細節我都記得非常清楚,比我擁有的任何一段記憶都要清楚......
再然后的時間過得飛快。爸爸蹲了八年的監獄,我也不知道被那些噩夢纏繞了多少次。我每次做夢驚醒就會恨我爸爸,可我也知道不是他的錯。
真正判刑的那一天,爸爸在法庭哭著對我說對不起。他告訴我,給我取名叫惠予,是因為我對他來說,是上天賜予的恩惠。我本來很恨他的,可是他這么一說,我一下就哭了。
我的爸爸不是殺人犯,他不像我媽媽一樣偉大,可他確實……不是個太壞的爸爸。”
聲音越來越弱,孟惠予甚至開始哽咽著吸氣,程述有些不忍,拍打著她的背想讓她緩緩。
黑暗之中,她的表情看不清,程述只能聽見她恐懼難過到顫抖的聲音。他聽她從頭到尾地向他自揭傷疤,帶著剖腹一般的勇氣與決絕,海嘯一樣席卷過他的心靈。
他沒想到,當他還想著要去摘取世界上的哪一顆蘋果時,她已經經歷了一場轟烈的雷暴。后來那些所有的她不得已的沉默與敏感,以及她被迫的逃離,都是她用以抵抗這天災浩劫的方式。
他曾經所見到的18歲的她,只是雷暴后的一具殘骸。
而這具殘骸,是如何在一片廢墟之中重新鑄造其靈肉,他無從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