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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予,別害怕。”康念慈并不知道事情的緣由,憑著直覺判斷方才的女生不懷好意,又想起她躲在自己身后時的顫抖,忽然有些心疼。
坐在里側的孟惠予并未說話,她看著她的側臉,想起第一次在教室看到她的時候。
說實話,很少有女生會選擇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她喜歡那里是因為清凈,卻不想自己因為等程述,耽擱了去報道的時間,沒選上最喜歡的座位。也因為這樣,陰差陽錯地跟孟惠予成了同桌。
康念慈自認為是個自我邊界相當明確的人。
這并不意味著她不能同周圍的人好好相處,反而因為這種邊界感,她在相處過程中能更加明晰自己的定位,了解自己在群體關系中的作用,跟別人相處時也更加坦蕩自然。
與孟惠予的交往亦是如此。她秉著自己的交際原則去面對這一任新同桌,卻沒想到在相處中發現了她與自己的幾分相似。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們都是自我保護欲相當強烈的人,可這種自我保護欲細致比較起來,又很不一樣。她是因為不想被外界因素干擾,孟惠予卻是不想被外界因素傷害。
孟惠予的自我保護機制也很絕對,那便是將所有的人都杜絕在好友圈外。
她不愛說話,每當別人跟她聊起什么時,她總是呆呆愣愣的,有種反射延遲的可愛。
可當自己同她認真說起什么真摯的話題時,她卻從不敷衍面對。而當自己真的想再進一步跟她聊點什么,甚至伸出友誼之手時,她便選擇了退后。
退得果斷而小心,生怕其中出了什么差錯讓雙方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不敷衍、不掏心,這是她折中后的獨特的相處之道。
她沒有探尋人家內心世界的欲望,卻難得地對這個小同桌上了心。
人究竟是經歷過什么,才會因為別人釋放的一點點善意而受寵若驚,甚至患得患失呢?
康念慈感受著她沒有規律的回握,腦海里閃過剛剛那名女生臉上明顯的嘲弄神情,忽然有些能理解她對外界聲音本能的抗拒與逃離。
想到這里,抓住她的手又緊了緊。
秘密如噴泉,噴涌只需再多一點壓力。
縱使他們叁人心照不宣地不去提起這件事,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孟惠予反應過來周圍人不善的目光時,已經是一周以后。
高叁的日子太過枯燥,以至于別人想封藏的痛苦也能成為大家的飯后談資。
孟惠予不會知道那夜他們乘車離開后,那位好久不見的初中同學究竟在站臺說了些什么。只不過憑借這兩日聽到的碎片,她大概也能拼湊出一些內容。
在那樣的年紀里,殺人犯罪實在是太遙遠的事。
新聞上看到都要震驚一下,更何況這樣的案例出現在周遭的生活里。孟惠予自己都沒想到,明明只需要別人來求證便能得到真相的故事,居然可以衍生出那樣多的版本。
而所有的版本只指向一個終點:她是殺人犯的女兒。
本想裝作不知道那些惡意而蒙混過去,橫豎不過叁個月,熬一熬沒什么大不了。
可她忽視了流言蜚語的傳播力,也小看了種在心里的謠言種子能長成如何茂密的森林。
小組長來收作業時藏不住的好奇心,教室外打水時別人有意無意的注視,她都扛住了。
她以為自己跟以前那個只會逃避的孟惠予不一樣了,可當她在午后的體育課上看到程述班上的男孩子指著自己的方向說些什么時,她忽然害怕了。
如果程述也質疑她,如果程述也覺得她十惡不赦……
她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扛不住了。
原來那顆種子不僅種在了別人心里,也種在了自己心里。
其他人都還只是無意地養出一株惡之花,而她,因為經歷的時間更長,她才是被那些惡之花交錯的枝葉藤蔓囚禁在那片森林里出不來的人。
她大口喘著粗氣,康念慈焦心地撫著她的后背幫她順氣,問她有沒有好一點,卻得不到她的任何一點回應。
孟惠予眼眶通紅,睜開又閉上,那種求助不得的幽閉感又一次復返。
她感覺自己被沉在深海,海底的高壓在她耳蝸內炸裂出轟鳴聲,讓她疼得聽不見任何善意。而當她想張口求助,海水便順勢涌入她的氣管,堵住她的聲音。
最后她能留給康念慈的一句話,不過是一句“我爸爸不是殺人犯”。
這句話她好早之前就想說,只因為自己的扭捏、自卑,所有的辯解便留在她心里。
她本以為只要將秘密埋好,它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被土壤腐化。卻忘了,那個秘密里還兜著另一個秘密,像個被隨意扔在地上的裝入信件的漂流瓶,她想讓人看看所謂殺人的起承轉合,又承受不住再一次被解讀。
等到她發現自己已無數次將這個未曾遞出的漂流瓶埋下時,心里早就成了一座荒無人煙的墳場,里面埋的是十叁歲時無憂無虞的自己。
媽媽很快意識到她的反常,久違地帶著她去了做了心理復診。
瞿醫生說是因為壓力太大導致她抑郁癥復發,情況不算嚴重,但是建議好好休息。
次日,媽媽便帶著孟惠予的診斷證明跟老師說明情況,她被領著去孟惠予教室收拾課本的時候,康念慈還問了她孟惠予的情況。
她不知道說些什么,只是說了句“謝謝你,好孩子”。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直到晚上回家少了號人,程述才知道孟惠予已經辦理了休學。
他還來不及了解清楚她在康念慈朋友外的身份,還沒來得及知道謠言的真相,她就先退出了他們的生活,留下的只有一句“我爸爸不是殺人犯”。
起先,他和康念慈還會發短信詢問她的狀況,然而她像是沒看見一樣,沒有過任何回復。直到高考那天他和康念慈都收到一句“考試加油”,他們才算是感受到她的存在。
高考后他們相約著去孟惠予家看她,卻被新來的住戶告知,她早已搬離這個地方,走得無聲無息。
他們終于知道,“加油”這樣的話,有著比祝福更深刻的含義。
就像“前程似錦”只會送給遠行人。如果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站在身邊,那么便以一句再質樸不過的“加油”贈一份誠摯的期許。從此以后,一別兩寬。
一句“加油”,便是孟惠予準備的唯一也是最后一份,對于這場友誼的最珍重的結業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