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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去殯儀館舉行告別儀式和遺體火化,下午送去墓園下葬。
“我媽媽去世之后,我爸爸直接把她旁邊那塊也預定了,沒想到這么快就派上用場了。”
孟惠予刻意開著玩笑,程述卻沒有接她這一茬。
“一天之內要弄完?這么急?”
“我們家不怎么信那些殯葬習俗。我媽媽之前還活著的時候,就特意叮囑我,如果她死了,沒有必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儀式,最好是能盡快地火化盡快地下葬。”
“為什么?”程述家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家里有人去世了,恨不得擺宴席就擺個七八天,哪里會像她家里那么趕進度。
“因為......她覺得她不好看,死了之后會更丑,所以她不想浪費大家時間來哭喪,趕緊下葬趕緊了事。”
孟惠予笑了笑,拿出鑰匙打開門,換拖鞋的時候又接著講。
“不過我不這么想。我覺得是因為這個世界對她不太好,所以她才連死了都不想在這里待太久。我爸爸的心情是不是這樣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如果早點讓他跟我媽媽團聚,他應該會開心吧。”
說完,孟惠予往餐桌走去,準備倒點水喝。走近才發(fā)現,水壺里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她只好從冰箱里拿出一盒年前買的盒裝牛奶,看樣子還沒過期。
她拆開吸管,一邊啜著一邊問程述:“你呢,你死后想要怎么下葬?”
“不知道,太遠了,還沒想過。”程述實話實說,“不過既然都死了,怎么下葬好像也無所謂了吧。”他走近孟惠予身邊,叫了她一聲,孟惠予抬頭去看他,臉色蒼白。
他有些心疼地看著她,問:“等會兒我能陪你一起去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這種場合大家一般都盡量避免,程述能來找她她已經有些意外,沒想到還會主動提出去陪她去葬禮。孟惠予感覺心上被澆了一盆溫水,暖意流散到身體的每一處,笑著點了點頭。
叁個月內操辦兩場葬禮,孟惠予幾乎已經對葬禮的操作流程耳熟能詳。
不知道這算不算某種程度上的見多識廣?
她頗有禮貌地對著來賓致謝,為孟正德致辭,目送他進入火化場。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孟正德的朋友不多,他早年犯了事,親朋好友大多已經離散,孟惠予根據他手機里的聯系方式一一給他們發(fā)去消息,到場的卻只有寥寥幾位。
相比于李秋園那些前來悼念的廣場舞姐妹們來說,孟正德的葬禮可以說是一片空蕩。最后來的,還是一個不認識的叔叔。
他比孟正德看起來還要滄桑,孟惠予向他鞠躬的時候都能發(fā)現他的頭上幾乎已經沒有黑頭發(fā)。出于好奇,在離開之前,孟惠予留住他問了幾句。
那個叔叔只是露出一張欣慰而釋然的笑容,告訴她,在叁區(qū)的時候,孟正德幫過他不少。末了離開時留下一句:“他很愛你。”
叁區(qū),是孟正德被關押的監(jiān)獄的簡稱,孟惠予以前常去。
探監(jiān)的時間很短,她和孟正德隔著一面厚玻璃相顧無言,誰也不知道這樣的噩夢是由誰引起,都認為錯在自己。他們之間的愛像是錯了位,在冤孽最深重的時候才被激發(fā)出來,然后兩個人都開始互相懺悔。
孟惠予當然知道孟正德是愛自己的,如果不愛,那自然也不會把他自己都給賠進去。
孟正德在法庭上被宣判的那一天,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對不起。
“寶貝,你一定要記得,你是上天賜予我和你媽媽的恩惠。永遠都是。”
望著那個叔叔離開的背影,那句“我很愛你”又讓她想起這句話。孟惠予回頭去看棺材前那張黑白的遺像,歪著頭就笑了,含著未曾落下的淚。
程述趕緊上前來問她怎么了,她只是笑著說沒什么。
是的,沒什么。
這個總是遍布著傷痕又互相懺悔互相支撐的家庭里,沒有一個幸福的人。早逝的哥哥,病逝的父母,一生都在努力治愈自己的她。他們抱團取暖,居然也擁有了能抵抗一切的力量。
死亡沒有消弭愛,是愛消弭了死亡。
她大概還是會時不時地回溯到那一場噩夢,現在也再也不會有爸爸媽媽在身邊給她開導為她護航,可是,她好像已經沒有那么害怕了。她看向身邊,握緊程述的手。
“程述,等下一起送我爸爸去見我媽媽吧?”
“好,一起。”
孟正德下葬時正下著小雨,孟惠予沒有撐傘,牛毛針樣的細雨灑在她頭上,浮成一片肉眼可見的小水珠。
她靜靜地看著那兩座墓碑并排而立,在一片細雨中十分祥和。只是這么看著,她都覺得好像那兩人還在面前注視著她。
一個數落她怎么又不好好照顧自己怎么還不去談戀愛,另一個則是在旁邊打著馬虎眼說孩子自己心里有譜。孟惠予忍不住笑了。
小姨催她回去,她不肯,說還想在這里再待會兒。然而也只是站在兩座墓碑跟前,不再說話。程述站在她身后,沒有走遠。
像是怕二老聽不清她的聲音似的,孟惠予傾身蹲下來,蹲在李秋園的墓碑前,好久才坦然道:“知道你喜歡花,下回買束大的來看你。順便把我爸的圍棋象棋也拿來,讓他教你,你倆就不會無聊了。”她瞥了瞥孟正德那兒,欣然站起,退了半步就挽住程述的胳膊,要拉他走。
“等等。”程述往前挪了一點,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下回我和惠予一起來看你們。到時候咱們再正式認識一下。”
他的動作刻板又恭敬,雙手迭放在身前的樣子像是等待受訓。孟惠予卻沒嘲笑他,她只覺得窩心。
程述的假期只有兩天。
他寸步不離地陪著她,直到假期結束。其實他可以再向領導那邊申請一下,他從來沒有因為緊急情況耽誤過工作,且這次事出有因,人家大概也能理解。只是孟惠予不支持這樣的決定,最后也就只能是他一人飛回上海。
孟惠予這段時間身體狀態(tài)很差,他沒敢讓她去送,于是他們在家里就分別。
“惠予,事情結束了就回來,我在家里等你。”
家,一個很誘人的詞匯,他真誠又殷切,不是故意引誘,因而更具有誘惑力。孟惠予沒告訴他,她很喜歡他說“回家”、“我們家”。
程述在離開之前給她推薦了一位律師幫忙處理孟正德死后的一些手續(xù),孟惠予對這些一竅不通,幾乎是全權交給他去辦理。
她只需要留在家里整理他們的遺物,這套房子應該長時間都不會有人居住了,她想著要不要請個阿姨定期打掃,又覺得不太安全,最后還是把鑰匙交給了小姨。
她將二老的房間打掃干凈,衣柜里的衣服迭放整齊,受潮的布鞋放出去曬曬。李秋園最喜歡睡大花被子,她就拿一套出來套上,再蓋上防塵的透明罩,免得落了灰她又要罵罵咧咧。她把房間里的、客廳里的、廚房里的所有物件都重新擦干凈,一一擺好。
整理到她有些餓了,就去翻找冰箱,竟然在保鮮層的最底下那一格里翻出來兩盒還未拆封的巧克力。
李秋園喜歡吃甜的,她過年時就特意去挑了別人推薦的手工巧克力。她在同事那里嘗過一次,味道很不錯。拿回來想給李秋園試試看,李秋園接過就往冰箱里塞。
“冬天不用放冰箱,你這兩天吃了就行了,不然就壞了。”當時孟惠予向她輕聲斥責。
李秋園卻擺著手就回:“沒事沒事,我冰一會兒更好吃。”
媽媽似乎都有囤貨癖,李秋園也一樣,什么都喜歡塞在冰箱。
上層是她挑中的上好的蛋奶蔬菜,下層是永遠吃不完的臘肉排骨豬蹄。孟惠予翻開那盒巧克力,保質期已經過去了快半年。
“到底要留到什么時候啊?人沒了都沒吃上一顆。”她嘴里念叨著,拆開盒子,取出正中間的一顆咬了一下,含在嘴里很快就化開,“一點也不甜了。”
豆大的淚珠從她眼眶里滑落,滴在盒子里的巧克力上,突如其來的溫熱沒能化開變得冰冷僵硬的巧克力,而是順著弧度滑下,連一道水痕也沒能留下。孟惠予含著那塊并不好吃的巧克力,又嗚咽起來。所有的難過都悶在胸口里,一腔的遺憾已經找不到宣泄口。
憋了這么多天,她終于在無人的時刻承認了自己的想念。她哭了好久好久,一邊哭一邊念叨李秋園,這些東西到底要塞到什么時候才會記得吃。
那盒過期的巧克力被她扔在厚大的黑色垃圾袋里,壓在最底下。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有吃過那一家手工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