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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里的時候,他隱隱約約能聽出幾個關鍵詞,拼湊出來大概能知道是她媽媽進了醫(yī)院。
程述家是電視廣告里的模范家庭典型,叁代同堂,闔家歡樂,湊近了都能聞到全家統(tǒng)一的洗衣粉香氣。
他并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生死病痛,孟惠予所經(jīng)歷過的一切在他看來,都相當遙遠。像是每一樁他經(jīng)手過的案件,離奇又切實地發(fā)生在現(xiàn)實里。
這種經(jīng)驗的缺失使得他很難想出合適的語句去安慰她,唯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在她孤立無援的這個深夜,做一個安安靜靜的陪伴者。
一旁的孟惠予神經(jīng)緊繃,一天的游玩使她身體疲憊,腳底發(fā)酸,可爸爸剛剛打來的電話又叫她強打精神,不準懈怠。
她一緊張就會來回掐自己的指甲和指腹,十幾分鐘下來,上面已經(jīng)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
程述坐到她身邊,將她其中一只手抽了出來,發(fā)現(xiàn)整只手臂都是冰涼的。機場的空調(diào)一向開得低,夜里更容易讓人打顫。他有些心疼,脫下自己的襯衣就披在她身上。
“能暖和一點是一點,別在這感冒了,回去又讓你爸媽操心。”
“謝謝。”孟惠予的聲音很淺,可程述還是聽出來其中的喑啞。他站起來,跑去最近的24h便利店拿了一罐熱牛奶,塞進她手里。
“晚上不適合吃東西,等下要是餓了就喝點這個墊肚子。”
話音一落,又陷入沉默。直到孟惠予準備登機,才出聲叫他趕快回去。他看著大廳里的航班信息表,確認航班起飛才轉身離開。
手里她還回來的襯衫還殘留著一點點的溫熱,程述望著被霓虹點綴著的長空,嘆了一口氣。
孟惠予凌晨五點落地,剛出機場就打了個車去市中心醫(yī)院。
手機在機場已經(jīng)沒了電,得虧在飛機上她還想起這一茬,不然落地之后打個車都要受阻。坐在出租車上,她先是打了個電話給爸爸,確認媽媽的情況,然后又編輯了一條長消息直接發(fā)給領導,說明情況,最后還不忘給程述報個平安。
清晨的湖城人煙稀少,機場大道的路上只穿行過幾縷車影。
她疲憊地靠在車后背上,仰頭深吸著氣,眼睛有些溫溫熱。這樣一個姿勢,她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睡了過去,睜開眼睛又發(fā)現(xiàn)時間才過去五分鐘。
窗外藍黑一片,家家都尚在酣睡。她心跳很快很分明,時間很漫長。
真正到達醫(yī)院已經(jīng)快7點。
她按著爸爸給的位置找過去,就看見爸爸傴僂著身子,半埋著頭,坐在凳子上。他粗大的雙手交握著,指尖顫動明顯。孟惠予趕緊小步到他身邊:“怎么樣了?”
“還在手術,已經(jīng)進去一個小時了,醫(yī)生說你媽媽的情況比較嚴重,手術得要四五個小時。”
“怎么弄成這樣的?她前幾天不還給我打電話嗎?”
“腦膠質瘤,晚期。你二月份剛出去,我們就來動手術了。她怕你擔心,不敢告訴你。”
孟正德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我們出院的時候,醫(yī)生說情況還不錯,但是上周她又開始惡心嘔吐,我馬上帶她來了醫(yī)院。”
只是這一來,就再也沒回去過。
“你們住院住了這么久,就一直瞞著我?”孟惠予有些生氣。
“都不想這樣,可你媽她習慣了,她一個人受苦受難習慣了。你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她不想讓你跟著受罪。”孟正德的頭抵在身后的墻壁上,聲音幽遠地延伸進記憶里,像在跟她說,也像是在跟自己說。
孟惠予揪著一顆心坐在旁邊,頭頂上“手術中”的字樣沒有任何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淌過去,她發(fā)現(xiàn)自己除了祈禱,一切都無能為力。
一夜沒睡,她的眼睛里已經(jīng)布滿紅血絲,孟正德的狀況卻比她還要糟糕。
“爸,你休息會兒吧。我來守著,等會醫(yī)生出來,我叫你。”
“沒事,我等你媽媽出來再說。”
孟正德一口拒絕,形如枯槁的手拍打在孟惠予的手背上,她覺得有些心酸。
孟惠予還想再勸說兩句,手機忽然又響起。是程述。
“到醫(yī)院了?”
“嗯,剛到。”
“那就好,阿姨怎么樣?”
“剛進手術室沒多久,可能還要一段時間。”孟惠予極力掩飾著內(nèi)心的不安,可程述的聲音像過了電一樣進入她的耳際時,她的聲音突然喑啞了。
“好,你別急。”程述感受到她的不對勁,連忙出聲安慰,并開始詢問她媽媽的信息,得到結果之后才慢慢掛斷電話。大約半小時后,他的電話重新?lián)艽蜻^來。
“幫你聯(lián)系了市中心醫(yī)院神經(jīng)外科的主任,她等下會過去找你們的。”
孟惠予又是一聲“謝謝”,程述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安慰她:“別急,會好的。”
半晌之后,走廊那頭走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短發(fā),身材圓潤,看起來有些嚴肅。
孟惠予以為她是要進去做手術的醫(yī)生,沒有多看。那女人卻停下了腳步,站在他們幾人身前,擲地有聲道:“李秋園的家屬?我是神經(jīng)外科的主任醫(yī)生,叫我張醫(yī)生就好。”
張醫(yī)生很干練很負責。她比之前給孟正德他們講述患者狀況的醫(yī)生都要講得更加細致,一行人感念于她的耐心,認認真真地聽著。
然而太多的專業(yè)術語摻雜在一起,他們始終聽得一頭霧水。說到最后也只是說了句會竭盡全力,但希望他們能夠做好準備。話音一落,就準備去消毒參加手術。
然后又是漫長的兩個小時,距離李秋園進手術室已經(jīng)快四個小時,里頭還是沒有人出來報信。
在場的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剛才那個主任醫(yī)師身上,就連孟惠予也開始祈禱天降神兵能夠留住她的媽媽。
求求你,只要能讓我媽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