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吊著他, 整個人習慣地往下沉墜。席泠不得不將臂膀硬著,拖拖拉拉地載著她。前頭那凄草夾掩的來路恰逢轉彎,一眼往過去, 好似路斷, 一片晴麗的天。
席泠倏然沉默地發笑, 簫娘問他:“笑什么?”
他不說, 心里卻想,塵路太遠,但他握著他的根本, 并且終生不忘, 那么苦, 亦是歡。
“笑什么嘛?”簫娘在他身邊蹦跳, 一眼接一眼地剜他,“說呀!笑什么嚜?”
他悶著不說話,拖著她向前走著,仿佛走向天涯。
半山底下則是南來北往的運船,停泊或走,自有定數。碼頭漸漸靠來一艘氣勢恢弘的官船,船頭立著十幾個差役,簇擁著北京來的僉都御史彭道蓮。
這位彭道蓮將近四十的年紀,穿著鮮紅補服,頭戴烏紗,瘦高的個頭,留著兩撇八字須,向案上展目時,兩眼流露著壯年得志的意氣。可看著看著,刮著須的食指陡地撤下來,冷著臉朝岸上遞了個下巴,“那是來接咱們的?”
彭道蓮是帶著貼身侍奉的管家一道來的,這管家與他相仿的年紀,跟著朝岸上一看,孤零零兩個穿青綠補服的差官在碼頭上立著,身后攏共兩輛車馬并趕車的馬夫,也沒舉牌子,只管四眼茫茫地朝船上望過來。
管家忙道:“我看不像,這南京都察院再無禮,也不至于這樣兒零落的排場,大約是接應別的什么人。”
可船到岸,一行才下船,那兩個差官便迎上來作揖,“請問可是北京來的彭道蓮彭大人?”
這下彭道蓮的面色徹底冷下來,不與他們搭腔,只得兩個差役去問候,“是,你們是什么人?”
“噢,我們是都察院監察御史,是左都御史范大人派我們倆來迎大人的貴架。我們范大人已著人收拾出別院,請幾位大人隨我們先往別院用飯歇息。”
“范大人?”彭道蓮剪著手睨著二人淡笑,“你們范大人好大的官威,本官乃皇上欽點的主審官,他也不親自來迎,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還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哎唷、那可不敢那可不敢!”為首的差官連連打拱,堆著滿臉笑,“彭大人別多心,實在是我們范大人事忙。蘇州出點事,聽說是有戴罪的犯官翻案,那案子是我們范大人去年親自審定的,這不,還得他老人家親自往蘇州去一趟,昨兒夜里就啟程了,實在等不到彭大人來?!?
彭道蓮乜二人一眼,舉步上了馬車,打著簾子與起碼的二人問話:“那你們南京的僉都御史何大人呢?”
“哎唷,也是不巧,這不為了席大人的案子,正忙著整理卷宗嚜,好等大人歇足了,一到都察院,看過卷宗,就好傳人問話了?!?
話說到此,彭道蓮仍有些不死心,“那應天府的府尹呢?按理,北京欽派來的官,他一府地方長官,也該來迎一迎吧?”
“應天府?那就不曉得了,咱們是南直隸都察院,統管江南多少個州府的官員。應天府的官雖在統轄之內,可犯了事,咱們能管,人家沒犯事,咱們不好去問的,萬望大人海涵。”那差官騎在馬上,馬蹄子踱得散漫意洋。
凡是都察院有頭有臉的,都不到碼頭來迎。彭道蓮這下算明白了,他想到南京來擺架子,誰知架子還沒撐開,反叫這班南京人先擺了臉子。氣得他當即丟下簾子,悶了一路。
所到別館,就是都察院后街內一處尋常三進的宅子,里頭布置陳列一貫江南園林的景致,卻不合彭道蓮的意,他所鐘愛,是京城的豪華奢靡。
這廂隨意謝了兩句,打發兩個監察御史去了,寫了拜帖,換了衣裳,自然是先往烏衣巷虞家去拜見。因虞家族內,是老侯爺的姑舅侄女嫁了他為妻,他親親熱熱的,稱老侯爺為舅舅。
老侯爺請他軒館內吃茶,說起席泠,赤目慍怒,“你在京城必定也聽說了,你侄女露濃,元宵無故失蹤,闔家把南京城翻了個遍也沒翻著!好在落后沒多久,丫頭打發人陸續往家傳信來,雖不知她到底在哪里,好歹確定平安。只怕閑話北京也傳開了,說露濃是與人私奔!我暗里問過下人,確是與一陌生男人過往親密些,可這男人兀突突打哪里來的?必定就是這席泠安插的!”
聞言,彭道蓮忙擱下茶盅,蹙著額點頭,“這些事我在北京也有所耳聞,來前表兄又細致說過,露濃是表兄的親女兒,急得表兄不成樣子。什么閑言碎語先不要管它,還是尋著了侄女要緊。只是跟個男人走了,這叫我也想不明白,席泠為何安插個男人拐帶侄女呢?”
問起來,老侯爺倏然也有些掛不住臉,卻只得實言:“先前,我們到南京來,遇見這席泠,我與你舅媽都看著不錯,原想把他定與露濃做個夫婿。誰知這席泠,心高氣傲,連我虞家也瞧不上,我們好言好語要幫扶他,他只道我們是以勢逼人,這不就出了這個釜底抽薪的方!”
彭道蓮聽后怒不可遏,當即拍案,“好個給臉不要臉的后生!如今既犯到我手上,定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里拜完,又輾轉內堂見老太太。老太太今番剛打病床上爬起來,恢復些往日精神,提及席泠,牙根咬緊了,恨不得當場嚼爛他!
在榻上連番敲著拐杖,“此人與我虞家不共戴天!叫人拐帶我孫女,又使衙門打得了我孫兒一個來月不能下榻,他是安心要叫我虞家斷子絕孫。道蓮,你可千萬要為咱們虞家出這口氣,咱們虞家在京也不曾受過這等糟蹋,豈能容他?務必定死他的案子,務必要叫他死!”
尾后說那“死”字,簡直是從牙縫里細細地碾出來。窗戶底下那鸚哥又現撿一句,在架子上不停學舌,“叫他死!叫他死!叫他死!……”
一門子親戚,彭道蓮少不得同仇敵愾,暗里發了狠,非要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席泠死了才罷!
于是次日,彭道蓮穿戴補服,一徑往都察院來。御史長官范大人借由蘇州的事,在家中躲了清靜,滿衙內交由何盞主事。彭道蓮自然是往何盞的內堂來,進門見何盞雖蓄著須,卻難掩的年輕,坐在案后,渾身泄著一股年輕人的凌厲。
差役稟報后,何盞立時擱下手里的卷宗踅案迎來,“彭大人遠道而來,范大人卻往蘇州去了,何某昨日又巧被這些卷宗絆住了腳,一時未去碼頭上迎大人尊駕,失敬失敬?!?
彭道蓮多少年的滑頭,也懶得聽他這些托辭,自顧著揀了根太師椅拂衣而坐,淡淡乜他一眼,“客氣客氣。不講這些虛禮了,我來前半月,皇上的旨意就下達了南京,什么事情,何大人心里一定都清楚了,請問陪審的官員定的誰?”
“正是在下?!焙伪K在對面落座,招呼差役上茶款待,“范大人顧著蘇州的事,抽不開身,只得派在下陪同大人審理此案?!?
“你?”彭道蓮端著茶盅在裊裊青煙里笑了笑,“我聽說,何大人與這位犯官像是同科進士?范大人怎么不想著避嫌避嫌?”
何盞暗里觀他一觀,坐姿散漫,意態慵懶,果如范大人所料,是安心要在南京擺擺架子。
南京官場卻是空前默契地,不接他的招。連何盞也不例外,同樣散漫地朝肩頭拱了拱手,“范大人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意思,他是左都御史,下官只好聽候他的差遣。況且我們范大人常說,既然做了都察院的官,手握法尺,就是父母兄弟在堂下受審,也不能避。范大人說是不是?”
南京城官場的彈空說嘴竟比北京的還漂亮些,彭道蓮倒是驚了一驚,只得笑兩聲,“是、是。”落后,逐漸端正起來,面色凝重些許,“那就請將有關席泠的卷宗拿來本官先瞧瞧吧?!?
何盞起身往案上拿來卷宗,都是席泠幾時考得功名、幾時任官的案卷。彭道蓮粗略翻翻,擱在案上,“何大人的意思,此案該怎么審?”
“彭大人是主審官,自然該先聽彭大人的意思?!?
“犯官何在?”
“大人是問此刻?”
彭道蓮臉色愈發不好看,“自然是問此刻?!?
“此刻,大約是在應天府當差?!焙伪K端起茶呷一口,十分悠然,“彭大人有所不知,我們南京雖是留都,可既是經濟重地,南來北往的要緊錢糧又都在南京轉道,事情一點不比順天府少。這兩年,百姓愈發多起來,更是忙得不行。各縣里都指著應天府,席大人真是一日不得清……”
“豈有此理!”彭道蓮噌地拔座起來,甩了袖側過身去,“一個犯官,還當著差,你們南直隸都察院是怎么辦事的?一早旨意下來,為什么不拿他?!”
何盞忙起身打拱,“大人息怒,旨意上只說彭大人到南京匯同審案,沒說當即要拿他。況且大人未到,我們也不好私自立案,因此只好等大人到了再拿主意?!?
彭道蓮冷斜他一眼,朝門首吼:“來人!”須臾見一差官進來聽命,他抬著下頜,目中無人的架勢,“立刻捉拿犯官席泠歸案!”
那差官卻看向何盞。何盞笑著朝前吩咐,“彭大人說拿人,自然就拿人,去吧,將席大人請來?!?
“請?”彭道蓮斜斜冷笑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