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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大人與何盞相笑幾聲,轉來為其篩酒,“內官既然猜著了,我們也不繞彎子了。這事情是出在咱們南京,席泠也是南京人,怎的要從北京另派主審官?是不是皇上震怒,或是皇上對咱們南直隸都察院,有些什么……?”
“嗨,沒有的事情。”太監搖搖手,意態輕松,“皇上先是看了虞大人彈劾這里席大人的奏疏,問起席大人是誰。跟前的陳公公說,就是那年幫著辦了仇云兩家的年輕縣丞,后頭經由江南巡撫林戴文舉薦,如今擔著南直隸府丞那位窮進士。這樣一說,皇上倒想起來問:‘可是那年殿試文章絕佳但字跡潦草得不成樣那個?’,陳公公忙說是,皇上倒笑了,只說了一句:‘他到底還是混上來了。’”
何盞悶想半日,又替太監篩酒,“聽這意思,皇上倒未震怒,怎么又要從北京派主審官下來呢?”
那太監吃了酒,樂呵呵擱下,“這里頭,都是虞家的事。虞大人像是與這位席大人有些仇怨?呵,其實不過十幾萬兩銀子的事情,這江南江北,哪個大案不是動輒幾百上千的銀子?又沒有動戶部的稅銀,這是使百姓的錢花在百姓身上。皇上呢,原是不想理會,可架不住虞大人將事情鬧得滿朝皆知,既然犯了法,當著滿朝文武,就不好不辦了。況且也要給他虞家這個面子,人家兄弟兩個都擔著要緊的差事,父親又是先前的禮部尚書,又是侯爵,多少要照顧元老的體面。所以這位席大人才倒了霉了嘛。”
范大人點頭稱是,“其實這案子倒好辦,只是結了案,這席泠,朝廷的意思,是要如何處置呢?”
“皇上的意思,安虞家的心,該如何定就如何定。這也該著這位席大人倒霉,那有些貪墨上百的銀子的犯官,在朝廷有厲害關系的,該松還得松。可他,在朝廷里連個為他說話的人也沒有,好些人,壓根就不認得他!您二位說該不該他倒霉?要是屬實,內閣六部誰會替他說話?押回北京,按律抄家秋決,就了了事了。”
輕輕松松幾句話就撼動了何盞,他恍然大悟,可不是嚜,癥結所在,并不是席泠犯了多大的國法,說到底,是他在朝中孤立無援,無姓無名,誰也犯不著得罪了虞家去替他辯解。朝中無人,那么在洶涌宦海,就只能是個任人魚肉的啞巴。
何盞便也似個啞巴,一席再不講話,只陪著笑臉應酬周旋。
當夜席散,安頓了太監,何盞與這范大人共乘一輿。嘎吱嘎吱的車輪子響徹長街,范大人倏然捋著須在岑寂中笑了一聲,意味深長,“小何大人,你瞧,雖說兩京是一樣的,可咱們南京到底比不得人家天子腳下。咱們這里的人,在朝中不尷不尬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怪道南京這么多官,拼死了想朝北京爬。這回北京派個僉都御史過來,少不得要在我這個左都御史面前爭面子,擺架子。我懶得去應付他,這案子就由你去陪審。”
“大人……”
正要作揖道謝,范大人捋著打斷他,“不必謝。我曉得你與席府丞是至交,原該避嫌的,可虞家想公報私仇,往死里整席泠,這時候,你就再犯不著避這個嫌了。咱們南京的官,一樣的品銜,憑什么叫北京的踩在腳下?一個北京的僉都御史,想跑到我南京來耍威風,我看他是做夢。”
何盞辯這意思,是南京上頭這些人打算縱他徇私枉法了。他卻高興不起來,席泠的一線生機,或成了他的一道防線,跨過去,徇私舞弊也許救得了席泠,可從此,便是他的淪落。
他久久沉默,無話可說,仍舊致謝,“多謝范大人。”
歸家業已二更,何盞望著席家的朱門,踟躕片刻,還是敲開了那扇門,在正屋里將旨意說與席泠聽。席泠與南京的天背道而馳,天是與日炎熱,他卻一日比一日冷寂。
屋里沒丫頭使喚,他親自瀹茶,在榻下提了流金南瓜銅壺注水入紫砂壺內,又慢吞吞將銅壺擱回爐上,“照心,你還記不記得,那回你被伯父打了,我去探望,咱們在你屋里,我曾對你說過什么?”
“改一改你那心軟的毛病……”
“改一改你那心軟的毛病。”那時的席泠與此刻的席泠重疊起來,何盞才驚覺,他一早對時事就有預料。
所以今番,他對生死格外澹然,“照心,是人都有軟骨。我已經淪落妥協,從前的志向抱負因何落空,我不想再去追溯。但你仍是咱們最后的夢,是天下讀書人純粹的志向,你得給他們做個樣子出來,不能為了咱們的一點私情,罔顧國法。”
“可……”何盞本能地想為他辯駁,像范大人,像聞新舟,像南京城里視若無睹的所有人。
但他忽然意識到,這就是混淆的開始。其實不論為情為錢,都是貪,貪心一起,終要模糊是與非的界限。
席泠欣慰的笑了,“你沒說下去,我很高興。”他端來兩只白釉六角盅擱在彼此面前,鄭重起來,“我曉得你想說什么,我甚至也曉得其他人怎么想。他們想,不過區區十幾萬兩銀子,把滿朝文武家的地縫掃一掃,恐怕掃出來也不止這些,何必去計較?可我不這么想,法就是法,綱就是綱,一兩銀子也得明明白白點算清楚。要是都這么稀里糊涂一團亂麻,以善掩惡,以惡混善,這筆賬,必定越算越亂。朝堂不是市井,連朝廷都烏煙瘴氣,叫世道如何清正?我如今就要你拿我祭法,我知道你也是這樣想的。”
那盞微弱的燭火橫在二人中間,火苗子逐漸在何盞眼中燒得正了。他一口吃盡茶,干凈利落地拔座,“好。”可走出兩步,他又回身,“我這里嚴明審案,可定罪是北京的事情,你的生死,我定不了。碎云,給林戴文去一封信,告訴他你的境況,他當初既然愿意為你通一條路,此番也必然不會袖手旁觀。他在北京、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
席泠不經意地笑著起身,要送他,“不必了,他這回幫了我,下回我又該拿什么報他的恩?你來我往的,總也沒個了結。”
他點了盞燈籠,一路將何盞送出望露,“北京那位彭大人幾時到南京?”
“大約半個月后,這位姓彭的僉都御史,是虞家的姻親。”
“我明白了。”席泠似乎不在意,淺淺地笑著,將燈籠交交予季連,“替我送小何大人出去。”
季連接了燈,照在何盞腳下,引著他走出一段路。忽然間,何盞頓了腳步,又回首——席泠的背影將將轉入棕竹夾掩的小徑。月亮十分圓滿,寒噤噤的銀光像一片冷霜,落在他最尾滑隱的衣袂上,沒抓住他。
他因何盞來得暗了,原本是睡下的,穿著銀灰色的寢衣。他很少穿得這樣淺淡,輕薄得猶如月的一縷嘆息。
踅進西廂,簫娘恍惚以為是月亮徹底落進她的夢窗,她綿.綿地笑了兩聲,在床上打了個滾。
席泠點亮床頭高高的蠟燭,把竹青的鮫綃帳掛在銀鉤上,落在床沿對她溫柔地笑,“何盞過來,我與他在正屋里說了一會話,起來時你睡得正好,怎的就醒了?”
“我做了個夢,笑醒了。”簫娘滾過來,把腦袋側枕在他腿上,“想不起夢的什么,就記得是個美夢。噯,這大半夜的,何小官人來尋你做什么,有哪樣要緊事明天不能說?”
“一點要緊的公事。你再接著睡。”席泠把另一支膝蓋翹起來,腳跟踩在床沿上,睡意全無了,迎面望著綺窗外的月。
簫娘跟著他看,模糊的月嵌在窗紗上,圓得剔透,流水一樣由窗紗密密麻麻的細孔里流淌進來。她坐起來,朝窗上遞遞下巴,“我也睡不著了,開了窗透透氣吧。”
席泠去打開了窗,蕪雜的蛙聲一霎擠進窗來,風也擠進來,把燭火吹的偏了偏。簫娘忙下床去取燈罩,籠在銀釭上,光線就黯淡一層,看不清席泠的表情。
他順勢坐在了榻上,懶歪歪地欹著窗,散漫惑人的姿態。把床上的簫娘看了會,又舊事重提,“要我說,你還是往杭州去散散悶,成日在家困著,人也困得懨懨的。杭州比南京涼快許多,到了那頭,正好度過暑熱。”
一件事倘或她不答應,他很少重提。這回又說起,簫娘免不得警惕起來,老遠剔了他一眼,“總攛掇我往杭州去做什么?未必,你有點什么事情要避著我?我猜猜,你近來,又撞見了誰家的小姐?”
月光落在席泠胸膛上,他吊著眼梢,有些不正經地張開雙臂,簫娘便走過來,伏在他懷里。他嘆道:“哪來誰家的小姐,就一位虞家的小姐,已經夠叫人愁煩的了,我又何苦去招那些事?我是為你想,過兩日,我又要忙起來,或者又要往底下縣上去一趟,一走半月一月的,你在家,豈不更無趣?你怕什么,怕去了杭州,回來我不在家了?”
簫娘撅著嘴,不知怎的,覺得亮堂堂的月亮有些凄荒,“我就是不想去,舍不得撇了你嘛!”
萬般無奈,今夜只好再擱下此事不題了,席泠抱著她,后腦仰在窗臺。那竹梢的影,溫柔地垂在他的眼角,在他冷白的皮膚上搖晃,好像一片暗的淚由他冰封的目光里淌出來。
落后有一天夜里,席泠夢到席慕白,還是那副邋遢模樣,吊兒郎當歪在他家榻上,手一個勁地摸炕桌上水晶碟子里的葡萄吃,塞了一嘴,葡萄汁水淋漓地由他嘴角溢出來。
席泠打床上下來,走近幾步,席慕白挑著眉峰笑道:“我就曉得你小子,良心爛透了。”
夢里也是死寂的夜,辨不清春夏秋冬,風打袖口灌進去,涼透心骨,滿地被月光拖得沉重的影子。席慕白說著話,葡萄醬汁糊了滿下巴,那些綠油油的顏色逐漸變深變紅,像是殷紅的血。
他倏地一笑,滿口里的血,深的淺的,仿佛嚼爛了誰的心肺。
席泠猛地一嚇,驚醒過來,浮了滿額的汗。簫娘被吵醒,跟著坐起來窺他,“冷哥,冷哥,你做噩夢了?”
“沒什么。”席泠久坐半日,枕頭底下摸了絹子揩汗,“你接著睡。”
簫娘詫異地盯著他,那汗.濕的額頭底下,眼睛愈發死寂了。她惶惶不安地歪著眼緊窺著,拽他的胳膊,“怎的了?”
席泠掀開薄衾下床,往榻上倒盅涼水來喝,撐在炕桌上吁了口氣,“你接著睡,我到正屋里看會書。”
他的肩頸凹陷下去,頭微微垂著,簫娘撩著帳子注視他,微風從他寬松的寢衣里往里灌,洗劫了他堅壯的骨頭。衣裳偶爾貼在他的腰上,簫娘才發現,他瘦了些,不知不覺地,似乎也老了一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