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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戴文擺擺手,安撫他,“我也不這樣想,這會他們大約正推板著要尋個替死鬼。可鐵證如山,明日就見分曉。大節下,你就不要操心這些事了,回家去吧。你放著虞家的親事不要,必定是家中有纏身的溫香軟玉。禮也拜過了,我也不好留你在家吃飯,且去吧。”
席泠辭出去,天光尚在,秦淮河的沿岸業已行滿游客,醉客嬌娘,摩肩擦踵。攤上的胭脂、絹子、扇面、連吃食也比往日花樣多了好些,又添了許多扎燈花賣的,這時候坐在小竹凳上,忙著將竹條彎來彎去做成燈花架子。一切都在蠢蠢欲動地醞釀著一場巨大的歡鬧。
簫娘如往年一樣,逮著這個閨秀小姐們都能出門的時機,就要顯擺她新裁的衣裳新打的頭面。見席泠回家來,急急在他跟前圍著打轉,“你還出門去么?”
席泠總有些不放心仇家那頭,歪在榻上,默默思想。簫娘見他心里裝著事,竟沒瞧見她新做的綰色長衫,便一屁股坐在身邊,不說話。
她一靜,席泠便回過神來,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它了。笑著去環她的腰,將她轉過來,“無事出門了,只等入夜,陪你到河邊走走逛逛。”
這才見簫娘的笑臉,他細細一看,才發現她今日檀口上抹的是淡一些的胭脂,粉嫩嬌艷,顯得幾分俏皮。他就掐她腮,“怎么一年瞧著小似一年了。”
簫娘素來對自己前頭那二兩肉有些虧心,因此格外神經敏銳。只當他是說這個,忙垂下巴頦看一眼,“不能夠啊,我還胖了兩斤呢。”
席泠跟著她一望,當下笑倒在窗畔。笑夠了,枕著后腦餳著眼睨她,“原來你是有自知之明的,只是過于虧心了些,我說的是你的相貌,你倒不打自招地想到別處去。”
惹得簫娘一陣臉紅,捉裙爬上榻捶他,“誰虧心了?!”
他抬著胳膊擋一下,另一只手打下頭伸過去,趁其不備摸了下,“就是你不虧心,我也替你虧心。”
說話鬧將起來,簫娘又慪又臊,跪在榻上下狠手打他。打得她自己沒勁了,就被席泠一把兜坐在腿上,“不鬧了,瞧你臉紅得。”簫娘將將氣沉下去,誰知他歪著眼,蹙著額,很正經地思索事情,“要是往后生個孩兒,沒.奶.給他吃如何是好?”
簫娘險些一口氣沒上得來,潑口吼他,“請奶媽!”
他牽起唇角一線地笑,環緊她的腰,“平日我要使銀子請人做個什么,你總說銀子給你,你自己做。怎么如今又不說這話了?這還不是虧心?”
恨得簫娘立捏他的嘴,“你還是少講話的好!”
胡鬧一陣,日影慢慢沉墜西山,彼時皓月繁星,天凈如壺。細風里夾著硝煙的味道,是密密麻麻的爆竹煙火,地上在炸,天上也在炸,轟得人心振奮。
簫娘預備要往秦淮河去,提著燈籠先轉到何家問綠蟾。綠蟾正坐在書案前,點著兩盞燈,照得她笑顏凄清,“我不去了,你與泠官人去吧。”
何盞也在屋內,原是遠遠的在榻上看書,書上一雙眼看她的臉色,又看簫娘應對。
聽見簫娘連帶著丫頭在案前好一陣勸說:“怎的又不去了呢?咱們前頭說好的,你這一向身子不好,出去走一走逛一逛,有了熱鬧氣,去去病根不是正好?”
聞言,何盞見縫插針擱下書走來,陪著笑臉,有些低聲下氣,“伯娘這話說得不錯,在家閑待著做什么?前日大夫來瞧,不也說是要多走動走動?成日睡著,反睡沒了精神。去吧,我使丫頭小廝們點燈,你若嫌煩,咱們包一艘船,在船上吃酒聯句?”
綠蟾漠漠抬起眼掃他一眼,仍對著簫娘笑,“我有些不愛去擠鬧,你自己去吧,瞧著什么稀奇東西,想著給我帶一個回來也就罷了。再一個,我兄弟太太在那邊有些冷清,我一會要過去伴著他們吃元宵呢。”
簫娘也有些瞧出端倪,綠蟾不大理會何盞,待他有些冷冷淡淡的態度,許多話不與他直說,倒拿她在中間當個靶子。那頭何盞也拿她當個說客,暗暗朝她遞眼色。
她領會一二,踅到岸后掣綠蟾袖口,“回來再吃一樣的,再或,帶上繼太太與兄弟一道去走走。一年下來,就趕上節禮熱鬧,在家哪個時候坐不得?這會錯失了,可又要等明年去了。”
“年年都是那樣子,我瞧著沒甚稀奇。”綠蟾還是這話,笑著垂下臉,“好簫娘,你們去吧。”
簫娘無法,窺一眼何盞,見他臉色灰敗,又旋回榻上去歪著。簫娘又喊他,“小官人同我們去走走?”
“算了,我也懶得去了,伯娘與碎云去吧。”他笑辭,復把書卷起來,擋住一張悻悻的臉。
丫頭打著燈籠送簫娘后門出去,簫娘拉著她路上嘀咕,“你們奶奶與姑爺,就一向這副遠不遠近不近的樣子?真格就不好好一處說話了?”
“我也連日兩頭勸說,姑爺么倒好,巴不得尋著時機與姑娘說話,只是姑娘總是冷冷淡淡的不理他。我底下也與您一樣的話勸姑娘:‘這件事也不怨姑爺,我說句無情的話,倘或老爺不犯事,姑爺也不會查他。姑爺是個耿直性子,姑娘千怪萬怪,也要體諒他的難處。’”
簫娘點著下頜,“雖然過于站干岸了些,可的確是這個理。未必兩口子一世里如此?他們從前好得那樣子。”
“可不是您這話?姑娘說,她不是怪他,只是不知該怪誰去,與他總似一時遠了許多,怪也怪不上,恨也恨不上,只是要說親近,她也做不到。我落后想來,也是,到底我們老爺是姑娘的親爹。這事情,我看還是得等老爺放出來了,事情了結了,他們兩個才肯慢慢好呢。”
“少不得只有如此了,虧得你是好的,在中間為他們調停著。”
簫娘嘆行出去,席泠正鎖了院門。兩個人遐暨河岸,燈市蘭街又比去年添了許多花樣,鳳樓畫船,夜笛飛聲,火樹星橋,宮花轉影。雜耍白戲一路行來,引得游人涌動,嬉笑游冶。
跟隨人潮一路去,簫娘吵嚷肚餓,在攤上買一包酥皮玫瑰餅吃,掉了滿地的渣。席泠恐她被游人擠散,暗在袖中牽著她,“你下晌沒吃飽?這會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家又吃元宵,肚子受得了?”
耳邊聒聲闐咽,簫娘傾耳過來,“什么?!”
席泠搖著頭笑了笑,穿一件青綠的直身,外頭套著靛青大氅。走著走著,他剪過手,順帶把她的手握在袖中,牽到背后。橫豎這夜擁擠繚亂,沒人會留意。
前頭人堆里在耍龍,栲栳似的圍著大圈人,攢動的人頭上浮飛著一條黃澄澄的龍,追著前頭那枚燒著燈的龍珠。瞧了這里,簫娘轉頭又被人高舉的綠鯉魚燈吸引,拉斜席泠的肩,跳著指著,“我要個那個燈!”
席泠只得在人潮里尋買燈的攤子,好容易找見,他在攤前揀選,簫娘又走到下一處買紈扇。
貨郎竭力說:“奶奶好眼光!扇面連料子帶繡活都是蘇州一等繡娘的貨,可不是那起蒙人眼的。”
簫娘半信半疑,舉起來,對著高高瘦瘦的竹竿上挑的燈籠照。線走得不算精細,哪里能是蘇州的貨呢,揀個高興罷了。
她垂下高舉的手,還沒來得及垂頭,就瞧見燈籠紅紅的光燒在黑壓壓的天。仰著腦袋轉一圈,萬里燈河都向黑壓壓的天空燒著,呼應著夜空的繁星。
天烏壓壓空茫茫,沒盡頭,越到遠處越黑。她簡直不敢相信,她是從那杳杳的天邊走來,不知途徑多少黑暗,才走到這里。
她久久仰著臉,有些想哭,不為別人,單為她自己感動。她無親無故,無依無靠,半生為奴,竟然就憑借她單薄的骨頭,一路在無涯黑海里跌跌撞撞地往前,終于尋到岸,走到安穩的現世里來。
遠遠苒苒香塵浮動處,被下人簇擁著的露濃也跟著她抬眼。一輪玉盤似的月,被云翳巧遮,隱沒的那一半像被誰敲碎了,漫天的晶瑩的碎片。
元夕燈夜,露濃借故帶著家丁丫頭走百病,刻意走到這里來,借人群藏身,跟著簫娘與席泠。簫娘買餅吃,她也使小廝買餅來吃;簫娘買絹花,她也使丫鬟買絹花;簫娘要燈,她也打發人去買燈。
這一夜,她把自己偽裝成簫娘,試圖體會她平凡而微小的快樂。可玫瑰餅甜得掉牙,絹花粗制濫造,至于鯉魚燈——她的燈,似乎是席泠手上那只,大紅的,畫著金的鱗片,有一把油紙傘那么大。她親眼看到她的燈,被席泠舉到簫娘頭頂,蓋住了那黑壓壓空茫茫的天。
他很是和煦的笑,那一種溫柔,是四月的風,八月的夜,細細流長,“三十個錢,哭去吧。”
他總是輕易能逗得簫娘高興,她那些被夜空兜罩下來的哀與愁頃刻煙消。僅僅一剎那,她由黑漆漆的不安里換骨脫胎,眼淚不再來,“三十個錢而已嚜,我沒那樣小器!”
席泠將燈從她頭頂繞到她身前,照亮她笑嘻嘻的眉眼,“快拿去,還要買什么?”
簫娘歪著眼看他,察覺他在擦身的人堆里有一絲絲不自在。她恍然猜著了,他八成是嫌舉著這小孩子的玩意兒有失他“席大人”的體面。她想起從前貧困的寒冬,他冷得牙關打顫,也不肯把手縮到袖管子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