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吃罷早飯,打發(fā)了席泠出門,簫娘就回西廂在燈下做活計。做到天色大亮,聞聽沒楔死的院門被人推開,窗外一個綽綽的影滿院里顧盼,“簫娘、簫娘在家不在?”
是徐姑子的聲音,簫娘忙丟下針線出去應她,“在屋里呢,院中涼蟄蟄的,你上正屋里坐,我給你瀹茶來。”
那姑子手上拿著本《金剛》直擺,“不吃茶了,我和你說件事,說完就趕著往錢家去送他家老夫人的經(jīng)。你快來。”
兩個人在正屋里碰頭,簫娘拂裙而笑,“真是天下雹子,慌得腳不落地的!哪樣事情,大早起廟里出來就來尋我。”
“天大的事情!”徐姑子在案上一把拽了她的手,四下里窺看一圈,“你們泠官人不在吧?”
“一早就往衙門里去了。”
“那我就好對你講了,省得他聽見,只怕不依。”徐姑子噗嗤笑出來,把她的腕子搡開,“我給你報喜來,昨日我往虞家去唱誦,見王婆子在他家,王婆子你認不認得?嘖、就是秦淮河上頭吃喜媒飯那個婆子!離了虞家我與她說話才曉得,虞家請她去,是為替你尋戶男人家!”
簫娘乍聽,錯愕得講不出話。徐姑子笑嗔一眼,“真格是瞧不出來,你往他家走跳這些日子,干系好得如此,叫他家老太太也操心起你的婚事來。老太太外頭尋的人,就瞧他侯門的臉面,也差不到哪里去。我聽見王婆子說,老太太說下話,要尋個年輕些的、家里人口不繁雜的、又要相貌過得去的。你聽聽,這是你白得來的好事不是?”
姑子一氣講完,見她眼色沉了沉,像是琢磨什么。她又去搡她搭在桌上的胳膊,“我還聽見老太太與姑娘商議說:‘人好,家里貧寒些也不要緊,咱們家出些本錢,叫他去做買賣,簫娘嫁過去,總不叫她受窮吃虧就是了。’你聽聽,這是哪世里的菩薩,你嫁人,還要貼錢與你家做買賣。噯,你怎的不見高興?”
俄延半日,簫娘泄了個輕蔑的笑,斜斜地吊著眼角,“哪世里的菩薩?專是與你個賊姑子修出來的菩薩!”
“怎的?”姑子見她生氣,兩眼巴巴地湊過來,“這天降的好事你還不歡喜?未必,你瞧上了他們家的小官人?我勸你……”
話音未落,簫娘陡地拍桌,“我瞧上他一窩里王八!好心?我呸!”
姑子愈發(fā)起興致,忙將她袖口拽一拽,“哪樣回事?你講呀,咱們兩個,還有什么不好說的?”
簫娘除了席泠,正值個孤立無援的時候,與徐姑子也算“狼狽為奸”了好幾遭,索性就拉她做個幫手。便將她與席泠如何要好、虞家如何算計招贅席泠的事情一氣告訴。
末了錯著牙根,捏緊了袖口,“他們什么好心?話說得體面圓滿,暗里辦事請把我們家拆散了,好名聲還叫他們贏了去!噢,往后人議論,少不得要說他侯門人家如何不計門第,招了個賢婿不算,還連孫女婿家里頭不明不白的女人都為她打算了。貼幾個銀子,買了泠哥,打發(fā)了我,贏個體面名聲,這算盤打得倒響!”
徐姑子莫如一時間吃了頓豪宴,一會想這頭,一會想那頭,好半日才將事情克化得通透了,“你上回說那漢子,就是冷官人?”
問得簫娘乜她一眼,她就笑。笑了半日,把下頜點一點,“怪道虞家老太太與姑娘把你的事情如此掛心,我暗里聽王婆子講,就是貼個百把千兩,她們也是甘愿的。為著打發(fā)你,倒是舍得下銀子,倒是他虞家也不缺這些銀子。”
聽得簫娘一陣心驚,“多少?”
“百把千兩,”徐姑子轉過眼來,“聽那口氣,銀子不是事。”
言訖,兩個人皆默了一陣。徐姑子想來,千把兩銀子,那是替豪門敲一輩子木魚唱一輩子經(jīng)也攢不下的;簫娘也想,她不算仇九晉給的,與席泠現(xiàn)如今的滿副家當,也不過剩得一二百兩在那里……
誰還嫌錢多咬手怎的?
于是兩人一對眼,幽幽相笑,彼此領會。簫娘見其神會,放心轉過去,骨碌碌轉轉眼,又湊低來腦袋,“你說的那王婆子,信不信得過?”
“有什么信不過?”姑子哼哼笑兩聲,“咱們這起人,轉來轉去,不就為幾個銀子?難不成還指望侯門賞個官做不成?那王婆子縱然想家里頭有個官做,奈何她老早死了漢子,又沒個兒子,就真給她家一官半職,叫誰去擔?她有個女兒,人家都瞧好了,正籌備嫁妝呢。”
“隔兩日,我正要上你庵里給泠哥燒香,你把她請你到你禪房里,咱們好好商道商道這樁事。最好的法子,既要打發(fā)了虞家,銀子也得弄到手。”
徐姑子忙應了,辭了去。
正是這里經(jīng)營,那頭擘畫。沒幾日席泠不往鄉(xiāng)間去,午晌出衙就雇了輛馬車去往巡檢司。那元瀾原在西城門查檢,聽見底下的兵來報,慌得就往衙門趕。
這時節(jié),席泠來尋他,又不往家去,又不下帖,必然是要緊的公事。他在馬上想來想去,與席泠并無甚公事上的往來,唯有一樁,就是他態(tài)度暗昧言辭含混的那番點撥。如此瞧來,今番就是要撥開迷霧見太陽,直來直往了。
思及此,元瀾一揮鞭,揚馬出去。歸衙已是下晌,只有當值的差役在,其余官差都下衙回家去了。內(nèi)堂里清清靜靜的,除了梢上的麻雀就是席泠刮弄茶碗的聲音,“嗤嗤”地,慢條斯理,胸有成竹。
元瀾進門聽見,驀地就有些心亂。臉上忙堆出笑,迎上拱手,“叫席翁舊等,外頭忙啊,你們衙門里收稅,我們關卡上愈發(fā)查得嚴,否則那么多銀子來來往往的,出了差池,上上下下都不好交差。”
“元翁辛苦。”席泠也拔座拱手,屹然含笑,與他相請入座。款敘了一盞茶,席泠適才說起來意,“我這里有樁要緊事,待要告訴元翁聽,又不好說起。”
元瀾心料是說十萬石糧食之事,便擱下茶碗,有些牽強地笑,“席翁但說無妨。”
誰知席泠卻由袖里討出一團東西,走來擱在他身側的小幾上,“這樣東西,是我手底下的人從一位姓周的大官人身上拾到的,元翁且瞧瞧,是不是你家的東西?”
將元瀾說得一蒙,望他片刻,撿起那東西抖開,卻是一件大紅的肚兜,繡著一株芙蓉花,甚是面熟,連那撲鼻香味兒也十分相熟。元瀾心一驚,翻著里頭瞧,見繡了一片小小柳葉,正是他夫人的貼身東西!
他忿忿抬眼,席泠在對面端著茶碗,神色有些刻意地作難,“不瞞大人講,我手底下那位差官,是偶然撞見做瓷器生意的周大官人進出一座宅子與個婦人相會。因見那婦人的車馬有些不同尋常,只道是哪位富戶家的奶奶小姐在外私通,想著拿了這對奸.夫.淫.婦,去朝那家老爺討個賞。不想跟著那婦人,卻見她進了尊府的門。元翁不比別人,差役不敢胡亂登門,設法取了一件證物,交了我,我想了幾日,這才拿來尋大人。”
一席話聽完,元瀾又訕又怒,臉色大變,一霎紅一霎白,只恨不能尋個磚縫鉆進去。因他有個不大濟事的毛病,生怕此事露出去。
再觀席泠眼神,岑寂總有幾分不懷好意。倏忽間,元瀾明白了,他無端端管起人家宅里的事情,哪是什么好心,分明是別有目的。
他就將肚兜揉進衣襟里,朝席泠拱了又拱,“多謝席翁,席翁往后有什么煩難,只管對我說,我能幫襯必然幫襯。”
席泠把眼皮一垂,盯著手中清冽的茶湯看一會,復抬起眼來,“席某能有什么好煩難元翁的事情?倒是有一件,還得提醒提醒元翁。”
拋轉引玉,這“玉”可算出來了,元瀾擺出只手請他,“席翁盡管直言。”
席泠擱下茶碗,交著雙手屹然而笑,“前幾日,因江南巡撫林大人聽說我與元翁有些私交,就使人傳了我去。聽他話里的透的風,這番往南京來,果然是暗查那十萬糧食的虧空。他們已經(jīng)有了眉目,只是苦于握不住臟證。元翁管著南京巡檢之職,不論是誰,只要糧食有進出,總會打元翁的眼皮底下過去。林大人想請我來勸勸元翁,若曉得這里頭的事,趁早往他那別館里去一趟。”
元瀾靜聽半日,果如他這些時候心慌意亂的揣測相差不大。只是此刻聽見,反倒定了神,“這事情,我也不大曉得,我雖管著巡檢之事,可每日那么多來往的商販,有一處半處的紕漏,也難說。”
“十萬糧食,不可能一日運出南京,分批運送陶知行也得來來回回運許多次。一次半次的紕漏尚能搪塞,多回的紕漏,元翁只怕也不好交代啊。”
乍聽“陶知行”的名諱,元瀾驚了一下,不免端正起來。心里迅雷般地連轉了幾圈,想他們既查出了陶知行,必然也查出了仇家云家。
席泠見他踟躕不定,怡然笑了聲,“林大人任江南巡撫多年,南京的事情他與朝廷都早有風聲。朝廷事多,從前幾萬幾千的糧食,且就先放他一放,這回十萬的虧空,就是想叫人閉眼也難吶。元大人,林大人既然托我來做這個說客,你覺得你還摘得干凈嗎?”
元瀾待要開口,席泠卻將手一抬,一氣說來:“元大人,你不說,陶知行可就說了。他有的是銀子,罰些銀錢,又戴罪立功,朝廷說不準就能放他一馬。你呢?林大人使我來前,告訴我,朝廷此番的用意,不過是要抓一個兩個典型,根源,還是壞在北京,他們要打的是北京的那幾個巨貪。至于南京,首要是追回糧食銀子,其次自然也免不得要殺雞儆猴。但你這只‘雞’,夠格‘儆猴’嗎?殺不殺你沒差別,就是林大人一句話的事情,也是你幾句話的事情。至于這話怎么說,能不能在里頭把你的責任推脫推脫,就憑你一張口。”
到如今,元瀾把事情始末想了一番,倘或說了,或許能免一死。倘或不說,林大人沒法向朝廷交差,索性徹頭徹尾查一番,別說上頭那些人,恐怕連他自家身上幾百年的冤債都能扯出來。
他把胸懷里那個恥辱的證明摸一摸,仿佛是落在千斤秤砣上的一根羽毛,輕飄飄落下來,就把秤桿斜了斜。
一件女人貼身的衣物重要嗎,好似不重要。但倘或是在一個左右為難的賭局上,連一陣微風都可以惑亂人的思想。席泠靜靜等著,用他二十幾年的耐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