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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他剛成婚不久的緣故,整個人都洋溢著蹈厲之志。相較于他,席泠的抱負就趨于平凡了許多。
官場的風氣如何,他早有所領略,是幾十年幾百年沉淀的迂腐與貪婪形成的巨大漩渦,不是靠懲治幾個貪官污吏就能一洗而凈的。
他滌不凈這渾濁的人世,就想在爾利我益的人情往來里抓住機遇。
可越靠近利益的漩渦,人心就越庸俗得叵測。譬如在戶部侍郎的別館中見到林戴文,年近五十,氣度川渟岳峙,穿的常服。席泠的如炬慧眼就從那種和善的意態中瞧出一絲斯文有禮的奸猾。
果然,席泠上前見過禮,半露半藏將仇家的銷糧之徑稟報后,林戴文雖有些喜色,卻端起茶盅,指著何盞對何齊夸贊了一番,“貴公子真是德才過人,這些時候就暗里將這些事情摸了個透徹,何大人教導有方啊。”
何齊趁勢謙遜拱手,“哪里哪里,犬子平庸之姿,承蒙大人不棄。”
說話間,將運籌帷幄卻無甚根基的席泠冷在一旁,無人問津。好在席泠早在一遭又一遭的冷遇中,沉淀出從容不迫的心。
何盞卻是年輕,察覺出來,把幾人脧一眼,不顧他父親的眼色,拔座作揖,“這些都是席大人之功,下官不敢妄領大人之譽。”
提及席泠,林戴文擱下茶盅,半斂笑顏,有些輕飄飄的公事公辦之意,“那就說說吧,仇通判將這些糧食銷往何處?”
席泠暗觀這情形,來日大有卸磨殺驢之勢,可不管這些人會不會為他向朝廷陳表請功,都是扶搖直上,唯趁此機。他便知無不言了:
“下官暗中派人查訪,從前不得而知,但這十萬石糧食分別是銷往濟南、成都、貴陽幾處糧商大戶,有的定錢已經交付南京,糧食由陶家分批運送。只是從南京巡檢司到地方糧商,一路上的人都籠絡盡了,不露一點痕跡,要拿臟,十分不易。若無臟證,就是抓了人,審不出來,也無用。”
聞言,林戴文緘默一陣,輪著指頭敲敲案,“遠的不說,關竅是在南京巡檢司身上,如今南京任巡檢的是誰?”
何齊忙應,“南京巡檢是元瀾,此人任巡檢十多年,滿城各個關卡要道都是他的人,稍有一點風吹草動,他都能知曉,十分滑頭狡詐。要想在他眼皮底下翻出臟銀臟糧,恐怕難,若要抓他來審,又無名目。”
“不能抓。”林戴文抬手一止,“抓了他,上上下下就都知道了,一粒米你們也搜不出來。”
席泠握住官帽椅圓滑的云紋角,額心緊蹙半晌,又漸漸展開,“依下官愚見,倒是可以放出風聲,林大人此番回南京,是為了查賬面上十萬石的虧空。先亂一亂他們的陣腳,再從這元瀾身上找個口子下手。”
林戴文此刻方另眼看他,噙著一絲意外之笑,“這個法子好,雖然不能打草驚蛇,可讓蛇提著心,又放不下利,才是個好法子。”
說著,慢悠悠拔起身,往堂后踱步而去,“元瀾的事情,席大人去辦吧;仇家,還請兩位何大人盯著;至于云侍郎,我這里剛到南京,于情于理,總要去拜會拜會他。”
這就算正兒八經給了席泠立功升官一席之地了,可席泠目送其閑散的背影,總覺不踏實。他能警覺,林戴文的心絕不似他的姿態淡泊翛然。
走出別館,迎面正是秦淮河上游,沿途車馬闐咽,商戶云集,密葉巢鶯,晴光浩渺。何盞與席泠并肩步行歸家,一路下行。
俄延半日,何盞一手撥開眼前嬛嬛柳絲,對席泠笑笑,“據碎云所查訪的結果,陶家果然是替仇通判銷糧?”
席泠會其意思,把他肩膀拍一拍,“陶家在里頭只拿一成利,一成利雖也不少,可陶知行是南京數一數二的富商,我看他倒不至于是為了這點錢違犯國法,大約是受了仇家的牽制。不要驚慌,就算案子審下來,也不過罰他些銀子罷了,扯不到人命。”
眺望波光,澄鮮如鏡,何盞自問為國為民,當無愧于心,可對綠蟾,他是有愧的,“我只怕拙荊日后曉得我暗里查她父親,與我生氣。她自幼沒了母親,陶知行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疼愛,她待陶知行,也是一片孝女之心。往后恐怕會怪罪我。”
柳絲里的晴光落在席泠眼里,像水底埋的金子,閃爍著冷冰冰的光。他睞目何盞,有時候,何其羨慕他從未變改過的赤忱,但他清楚,在官場,人與人的交往是個漩渦,總讓人不由自主沉溺。
他只好寬慰,“尊夫人讀書識禮,父親犯法,丈夫不過秉公執法,她總會體諒的。”
何盞心里卻有些縹緲之感,在他身后,似乎暗涌滔天。秦淮河的浪嘩啦啦拍打船舸,沒放過每一艘來往商船畫舫,他也不過深處這世間貪欲的洪流,難以抽身。
而席泠卻只能深陷。等到杏梢半籠新月,他獨坐榻上,柏仲那張明察秋毫的笑顏如浪浮現,以及他那些警心之言:
“林戴文得皇上寵信多年,絕不單憑一點經國之才,還得靠他為人處世。南北直隸,南京是個漩渦,北京是個比南京是個更兇猛的漩渦。天子腳下,權勢中心,內閣、六部、三法司、司禮監……哪個是省油的燈?要在這些人眼皮底下混出個名堂,走到皇上跟前,僅憑一身才學,能行么?”
“碎云,你別忘了,天底下有才之人,并非只他一個,也并不只你一個。有才又有人護著,方能走得長遠。可別人,又憑什么護著你?難道真憑你是個可造之才?就算你真是個經天緯地之才,與他們又有何干?這世上,人與人之間的來往,一向只談個‘利’字。”
柏仲蔑笑的眼像炕桌上明滅的燭火,嘲諷地擠著。他也嘲弄地自笑一下,將寫滿字的紙張擱在手邊。那些未雨綢繆的紙張摞得一日比一日厚了,鋪開來,必定是條長長遠遠回不了頭的路。
回不了頭,就走到底吧。他折朽而笑,抬眼間,簫娘不知何時站在了門簾底下,穿著水青的掩襟長衫,規規矩矩的,連妝也未卸,卻散著長長的烏發,秾艷的玫瑰香席泠老遠就聞到。
他擱下筆,朝她招手,“怎的還沒睡?”
簫娘睡不著,日夜自苦自惱地期盼,到底該不該在沒有他任何由衷心里話的情況下,就妥協給他?自做斗爭好幾天,他卻倏地忙起來,平日午晌就歸家,近日卻不到日落不見影。
愈發叫她心里沒著沒落,她是了解男人的,沒有扎扎實實的關系,情分不過是一縷青煙。她要成為他的責任,他肩上妥實的擔子,就得連人帶心都押上去。
事到如今,她心里已經有他了,就不再有別的路可走。“賭”一把吧,她對自己說。然后眼含春怨,如煙如霧的湘裙款動,在對面坐下。
席泠認真凝望她一瞬,又想起柏仲的話來。人與人之間的來往,一向只談個“利”字嗎?
未來是個風眼,他眼前就站在這巨大的風眼前,他不知道卷進去,能不能長久帶給她利益,免不得有些灰心。簫娘見他又發悶,挪燈將他照一照,“你在愁什么呢,我在那屋里都聽見你嘆氣了。”
席泠欹在窗畔,把檻窗推開,斜著眼睨她,“公務上的事情。”
“是為仇家?”
燈影跳了跳,簫娘從容地扭頭拿來絹絲罩籠上。微弱的一簇火苗變成軟軟的一圈光,暈著席泠一點驚駭,“你曉得?”
“你常與何小官人院中說話,模模糊糊聽見你們議論過仇家。他們家,是牽扯上哪樣了不得的官司了么?”
席泠端起腦袋,將一條胳膊搭在窗臺,饒有興致地睇她,“怎的,有些為仇九晉擔心?”
簫娘隨手揀了只筆洗里洗干凈的筆朝他擲去,“你哪只眼見我為他擔心了?!”
筆尖的清水漸在席泠臉上,他抬手抹一把,行容里有些目中無人的高傲,“既不是為他擔心,我就好告訴你了,仇家不值當我愁什么,我愁的是新到南京的江南巡撫。”
簫娘曉得,這是個大官,連連咂舌驚嘆,“你連江南巡撫都攀上了?那咱們家豈不是就要飛黃騰達了?!”
“攀”這個字眼或許不大中聽,席泠眼色冷了冷,失了個頹廢的笑,“別急著高興,人家讓不讓我攀還不曉得。”
一笑,就迷了簫娘的神魂,她由墻根與炕桌的縫隙里爬過去。席泠放下一條膝,打開懷抱自然而然地擁她在懷里,撩起她一縷發在鼻下嗅一嗅,“你洗了頭發?好香。夜里不要洗頭,落下頭風怎么好?”
她像沒骨頭似地伏在他胸膛里,仰著臉十分滿足,“我就是等著頭發晾干才沒睡。不想你在這里愁公事呢。你這椿事情,我在行!奉承人,無非就兩點,一是人情,二是銀子,總有一樣是他要的。”
席泠垂望她這副笑臉,說著惡俗的話,卻是滿眼的坦誠與天真。他正是被她這點復雜的特質吸引,著手點了點她的鼻尖,“說到根上了,可也過于簡單。人與人是不同的,有的人有一樣就滿足,有的人什么都想要。你頭腦總這樣簡單,往前給人做丫頭,肯定沒少吃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