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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姑子忙應,簫娘也將姑娘暗暗打量,不得了,穿的戴的,比柏五兒辛玉臺等小家碧玉不知體面幾多!唬得她暗道:這才是千金小姐呢。忙朝姑娘福身,“小姐大福,頭回來見,蓬頭垢臉的,招小姐笑話。”
誰知那姑娘障袂笑起來,“我可不是小姐,我就是個丫頭,小姐在屋里讀書呢,隨我一道進去吧。”
簫娘大驚,忍不住將她細瞧,那姿態雍容,翠鬟珠裙,分明是個小姐模樣,卻是丫頭?她暗里咂舌,隨丫頭繞廊進去。正屋恰在廊對面,中間擱著小小一塊地方,巧種幾顆芭蕉。
蕉葉印掩,對面窗下正就歪坐著個佳人,嬌容玉資,儀態風流,捧著本書,大約這就是那露濃小姐。近了才瞧清,露濃穿著鶯色掩襟妝花長衫,蓬發輕挽,單點三支珍珠小鈿,月眉花顏,像是哪副畫里跳出來的美人。
在如此渾然天成的典雅鳳姿面前,簫娘好像一下被打回了原形,晨起巧妙的梳妝,精心配的衣裳,皆失了顏色與底氣,不由得把衣裳抻一抻,腦袋也低垂下去。
領路的丫頭隔窗喚:“姑娘,席家夫人來了。”
露濃聞聲而笑,擱下書,踅到外間,迎至門上,“原是早想請太太來坐坐的,偏給過節耽誤住了。前兩日思想,大約太太也忙過了走親訪友的事情,才斗膽托徐姑子請太太過來坐一坐,太太不要怪我唐突才好。”
說著使滿屋丫頭招呼茶果,將簫娘請到榻上坐。片刻見四五羅裙綢衫的丫頭上了,擺了玫瑰八仙糕、香茶桂花餅,另兩樣簫娘未曾認得,又奉了兩盅榛松泡茶。
榻上鋪著華裀,客氣得叫簫娘羞愧難當,暗里窺露濃,見她眉目輕柔,不似藏奸,一時倒分不清,到底是假客氣還是人侯門里的教養。
總之,那左一聲右一聲的“太太”倒把簫娘喊得心內發窘,她是哪門子的太太呢?連眼前這些走動的丫頭也趕不上。便搓著絹子抬一眼,笑推,“小姐可別這樣稱呼,我當不起呀,沒見過我這赤腳蓬頭的‘太太’,只叫我烏嫂子吧。”
露濃婉媚點點下頜,“那嫂子也別叫小姐,只喊我露濃就成。”
“哎唷可不敢可不敢!”
簫娘將兩個手連番擺起來,那絹子里像是藏著絲千回百轉的水墨香,崎嶇迷離。露濃嗅見,美眸顧盼,勾起她暗伏的一線相思,“就是個名字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忌諱。我叫虞露濃,”
說話托過簫娘的手,指端在她手心里寫畫著,“李白那句詩,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就是那個露濃。”
簫娘撤回腰來,把虛無的手捧著望一望。別說這一陣亂畫她沒瞧清,就是實實在在的字她也不認得,心里止不住低頭,又矮人一等。
面上卻漸漸把腰桿提起,強打起一股清高來,“我叫烏空水,也是李白的詩,寶鏡似空水,落花如風吹。”
露濃乍喜,“嫂子讀過書?”
晴光落一絲在簫娘眼梢,她半低著臉,把手心揉一揉,“不曾讀過。”
“那怎的曉得這一句?”
待要答,老夫人屋里打發來個丫頭,請徐姑子過去屋子說話。徐姑子合十去了,屋里剩得千金萬金個小姐與那四五個衣衫曳彩的丫頭。
簫娘愈發把一架骨頭無處放,只覺自家不該是坐在榻上這個,倒該是外頭掃洗跑腿的,很是有些不自在,不由得把骨頭往脖子里縮一縮,“我們泠哥兒告訴的,他好學問哩。”
提起席泠,仿佛是她的底氣,又把骨頭稍稍舒展了。露濃卻驀地把一顆心提起,又不好過分打聽個陌生男人,只喬作無意地點頭,“聽說過,好像席大人如今在上元縣任縣丞?嫂子有福。”
“才是個縣丞,哪比貴家?”
露濃心內幾分急,先就替席泠辯白起來,“如何不能比?我們不過是托賴祖宗的福。我有個弟弟,如今還閑混著,祖父說要先叫他自家去科舉入仕,實在不成,才討個蔭封。呵,要靠他自家,不知幾輩子才能出息。不似你家泠官人,自己掙功名自己謀前程,男人就當是這樣才算出息呢。”
“喲,可不敢當。”簫娘嘴上客氣,心里可算得意了一回,忙把那些個巾子呈上來,攤在手上給露濃瞧,“姑娘瞧瞧入不入得眼?我做得不好,閑混口飯吃,姑娘倘或不中意,只管實話說,不要同我講客氣。”
露濃不曾細看,稍稍睨兩眼,使丫頭收了,“我不大懂針線活計,瞧著都好。我心里呢是想嫂子常來與我說話,我才到南京一二年,不認得幾個朋友,嫂子常在門戶里走跳,那些個年輕的小姐奶奶,請引到我家來說說笑笑,大家熱鬧才有趣。可我又奇,泠官人如今做著官,嫂子怎的還忙這些?在家享福不好?”
話頭又挑回席泠身上,簫娘未察覺,揮揮絹子,“嗨,窮呆著做什么呢?各處走走長長見識也好呀。”
露濃還待探聽些席泠的事,又羞于啟齒,到底罷了,轉問起些別的事情。
到午晌招呼簫娘吃飯,陸陸續續的見丫頭提著四五個食盒進來,擺了滿當當一桌子珍饈。簫娘暗暗數,七八樣菜,雞鴨鵝不在話下,又有整只的螃蟹,黃澄澄地擺在盤內,還點綴時令著菊花。
露濃引簫娘往飯桌上去,“家常食物,嫂子不要棄嫌,隨意用些。”
簫娘且行且顧盼,這時節才將屋子打量,見各色金銀玉器羅列精致,芳屏如景,玉爐裊裊,墻上掛著名家字畫,案上官窯梅瓶內供著高低錯落兩只暗紅的菊花,竟叫不出名字。地磚烏油油地返著光,家具不是黃花梨就是金絲楠木的,珠簾掩不盡的春色。
她不敢再瞧,再瞧只怕滿肚子酸水要打眼里涌出來。
用罷午飯,露濃將其送出二門,使丫頭送出去,又折返房內,歪在榻上看書。翻兩頁,橫豎有些不自在,喚丫頭廊外進來,“我到底不慣屋里有外人進來,你把香點得濃些,將屋子里里外外熏一熏。”
丫頭抽著鼻翼嗅嗅,“好像是有股子味,她們市井里走動,身上油腥重。姑娘園子里逛逛去,我使婆子打水來將榻椅都擦洗一遍。”
露濃笑應,擱下書起身,又覺渾身像粘帶上些什么,吩咐,“叫人燒水來,我洗個澡。”
到底粘帶了些什么,露濃一面出去,一面掣著袖口聞,又無異味,說不清,大概是些瞧不見聞不見的浮塵。
倒是滿屋子的香裹了簫娘一身,卻又聞不出來是個什么香,不像是市面貨,像是自家調配的,一路歸家來,那香還未散。
簫娘也顧不得了,先趁席泠未歸,將徐姑子給的咒捏在席泠褥子底下,整裙出去,正就撞見他穿著補服進了外間,隨口問:“在我屋里尋什么?”
她做賊心虛,一時慌張,反手朝簾后隨意指一指,“白白的我進你屋里做什么?我是來瞧瞧你有沒有臟衣裳要洗。”
言訖便昂著頭撞過他的臂膀出去,躲進西廂里,登時就現出原形,滿屋惶惶竊喜地轉一轉,彎著腰聽墻。
日影西傾,門窗上滿是密匝匝的濃陰,除了院內簌簌風聲,彼端是岑寂而深不可測的一片海。
第44章 撫郎衣 (四)
席泠在床上靜坐半日, 把那堵隔花的墻望著,暗審自中秋一夜,兩人又像是退回到原點, 再陷僵局。
他舔舔下唇,解下補服, 換一件水青的道袍, 去叩西廂的門,“吃過午飯不曾?”
驀地將聽墻根的簫娘嚇一跳,滿屋惶惶地轉一圈,適才定神,拉開門又是那張故作清高的小臉, “我在定安侯虞家吃過了。”
“還真往他們府上去了?”
“是嚜,他家小姐使喚車馬來接我去的。”她飛著眼角, 帶著兩分得意,好像巴上公侯人家, 好不得了的事情。
這里把著門,席泠不好進,往屋內瞥一眼。大約是晴天白日, 許多見不得光的事得尋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自緘默中想了個十分拙劣的說辭, “過兩日去走柏家節后的禮, 你許我些銀子, 我好打點東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