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簫娘如今是客,不好罵她,就只好逮著軟玉撒氣。軟玉卻不是個好性子,自揀了一張梳背椅坐下,洋洋瞪回眼,“前幾日太太打了吩咐,說奶奶是新媳婦,趕上中秋許多人走動,怕奶奶招呼不過來,叫我幫襯著,我這不趕著來幫襯嚜。”
玉臺眼瞧著兩面都吃了虧,幸而丫頭機敏,忙攙她坐下。她稍稍領會,喘平了胸口,撐著體面咬牙切齒,“呵,我倒把這事忘到腦后了,多謝你費心想著。”
“不費什么心,才剛打點了爺要送的禮,我也是這會子才得空。”
兩個人機鋒不斷,簫娘靜坐一旁看戲,恨不得拍手叫好。趁她們說得朝天火熱,她正好抽身,便起身請辭。
走到門外,又神神秘秘地走回來,拉著軟玉添把火,“二娘,咱們三個呢,也算有段緣分在里頭,我少不得要說句公道話。你是做小老婆的,到底不比玉姐,她是正頭奶奶,你還該懂事些,把大爺勸到奶奶這里睡幾日,大家和睦,家里才能興旺。”
復去把玉臺拉一拉,“奶奶我也要多嘴說一句,二娘倘或生下個孩兒,也是奶奶的福氣,一家人難說兩家話,她生的,還不等同你生的一般?彼此體諒些才好。”
言訖便跟隨丫頭出去,不再管身后洶涌戰禍。
比及軟玉也去,戰火稍歇,玉臺滿腔憤懣與委屈,又不知最該恨誰,便使起性子來,把滿屋摔得著的瓷家伙都砸了個遍。
后頭又對著滿地森森的碎瓷片罵人,一會罵簫娘:“了不得不就是做了個縣丞,瞧把她得意得,只恨不能踩到我頭上來了!我就不信雞窩里還能飛出個鳳凰!她家中那個席泠,起起落落沒個定數,等她坍了臺,我看她還敢在這榻上坐著與我說話!”
一會又轉頭罵軟玉:“哪里殺來的個小賤人,真當自己是主子奶奶了,也敢要我的強!等我明日使出手段來,叫她不得好死才罷!”
罵得詞竭了,就哭起來,哭得涕泗橫流,滿面狼狽。仆婢們聽見響動趕來,跟前那丫頭卻怕失了主子體面,又追出去,“你們外頭去,且讓奶奶靜一靜。”
丫頭回來苦口婆心勸,越勸玉臺越哭得兇,從午晌直哭到黃昏,到最后已是滿面的脂粉混著道道淚痕,紅眼白腮,嬌靨淋漓,呆著怔著把把空蕩蕩的屋子的望著——
窗外萬竹生涼,搖光滿樓,幾塊金斑撲朔在黃粱,這鋪錦陳繡的屋子啊,真像一個綺麗的夢,有一種令人想長睡不醒的寂靜。
干坐到黃昏,丫頭使她飯不吃,水也不喝,等掌了燈,再回首瞧她,見她坐在妝臺前,鏡里露著紅粉交錯的半張臉,雙目森森地發呆,兩片朱唇翕動不停,卻不出聲。
丫頭見勢頭有些不對,不敢回太太,聽見仇九晉歸家,忙打著燈籠往那偏冷的屋里去請。
這屋子也靜得厲害,月亮搓散成滿天的星光,仇九晉在窗下看衙內的卷宗,半身影似一座瑰麗空寂的殿堂。丫頭走到跟前便急得直掉淚,“爺快瞧瞧去,奶奶像是有些魘住了!”
也是趕巧,仇九晉將將歸家,就聽見華筵說簫娘往家來送過節禮,與玉臺軟玉說了好一陣的話,不知說了些什么,將玉臺氣得不輕,又不好發作,在屋里摔碟子砸碗鬧了一下午。
當時聽見,就與此刻一般——他不疾不徐地翻過一頁卷宗,稍稍抬眼,“那就去請大夫,請我做什么?”
丫頭登時心涼半截,舉著燈籠跪在膝下央求不迭,“大夫要請,爺也該去瞧瞧呀,到底是爺的奶奶,你們是夫妻,或者爺去瞧了,奶奶就好了!”
仇九晉鼻稍一哼,倒笑了,目光涼得蜇人,“我又不是大羅神仙,沒那么大的本事。去回太太吧,聽她吩咐。”
丫頭懸著盞燈,幾番踟躕,到底問了句:“不曉得我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爺,自姑娘進門那日起,爺就把她冷在那里。常言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沒有恩,總算不得仇人吧,何必這樣白眉赤眼相對?爺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一番話,總算令仇九晉放下手上的冊子,把雙手交扣在胸前,半明半昧地笑一下,“我與她無怨也無仇,我們都不過聽從父母之命,她做她的仇家奶奶,我做我的仇家大爺,有什么相干?出去吧,把門給我帶上。”
丫頭央求無果,只得提燈出去。兩扇門吱呀闔攏,蹀躞闖過園中,挑燈回首,那些瓦疊瓦的屋舍被煙籠著,像座墳場,埋著一家子大活人。
“后來,玉臺跟前那丫頭又報給仇家太太,太太聽后,沒說什么,連夜請了幾個大夫去。人倒是瞧好了,只是不如往前那般愛說話了,人也不似從前張揚,像是換了副性子似的。偶然間還自言自語的,對著空氣講話,你說嚇不嚇人?”
墓晚的秋色里,倦柳愁荷,驟起一陣風,吹落幾片杏葉,也將簫娘吹得打個寒顫,忙拉晴芳的手,“那江寧辛家曉不曉得呢?”
晴芳嗔一眼,“怎的不曉得?他們家心里雖有抱怨,嘴上到底不敢說啊,他們不過是縣令,仇家是通判呀。況且當初聯姻,不過是為了籠絡我們家的財力。成了親,就是人家宅門里的事情,我們老爺手再長,也伸不到那里頭去。再說了,誰家沒點子這些理不清的事情?誰好多嘴去說?這兩日還念叨呢,幸而當初咬死了沒答應他們求我們家姑娘。”
斜陽收盡,天色垂沉,滿月已悄無聲息地爬上來,薄薄的一片,迷幻如那一座雕欄玉徹的府邸。
簫娘還記得那年與那天打里頭出來,處處迷香,菊桂開遍。她忽然有些慶幸,一早就走出了那座蝕肉腐骨的富麗墳冢。
慶幸之余,又有些心虛,“那你們表姑娘是如何病的,有沒有個說法?”
“不曉得,這是心病,誰知道?八成是叫從前服侍你那個軟玉氣的唄!噢,換你你不氣?”
簫娘連番點頭,心里松了根弦,很是出了口惡氣,“也是,不理她,橫豎不干咱們的事。”
二人再敘片刻,忽然聽見“噼里啪啦”好一陣響,鑼鼓笙月緊隨而來,佳節的喧囂剎那把岑寂的黃昏炸開。
晴芳忙起身相辭,“哎唷我們家開席了,我得趕著回去伺候,你和泠官人團圓吧,咱們明日再說話。”
黃昏月朦瞳,清涼滿檐,左右兩家皆設豪宴夜飲,這時候就聽見蘇笛婉轉,起了戲,一聽就曉得是蘇杭的班子,絲竹檀板,磨著門前潺湲的溪流。
擺了飯在石桌上,簫娘篩了壺舍不得吃的葡萄酒,坐在院中望著月亮等席泠。遠近相接的鑼鼓絲竹朝她迢遞襲來,一層一層地,像紅塵的熱浪,拍打她伶俜的骨頭。
可今夜,她并不覺得寂寞,她有了熾熱而綿綿的等待,使她像二月的柳絲,只等那一場不遠萬里奔來的和煦春風,將她吹綠,吹濃。
那一陣風還徘徊在鄭班頭家小院里門口,與鄭班頭作別。鄭班頭款留不住要送,席泠卻接了燈籠婉拒,“進去吧,闔家團圓,不好叫嫂夫人久等。”
鄭班頭只好送他幾步作別,“老爺慢去,夜里起露,仔細路上打滑。”
席泠點頭笑應,打那逼仄的巷子出來,街市上已寥寥人跡。各人都趕著歸家賞月團圓,鋪子門臉都遞嬗上起板,只有那大戶門前伶仃幾盞絹燈搖曳。
他也恐簫娘在家久等,舉著燈一路狂奔,半道上晚風就將燈籠吹滅了,天色也從暗沉沉的藍即將墜入黑。
明月順理成章取代了他手上的燈,照著他在參差錯落的青磚綠瓦間馳騁,墨綠的道袍就成了在星河中燃起的一縷深得發藍的火焰,浩浩蕩蕩地,燃向天邊。
闖過擁擠的秦淮河,業已大汗淋漓,趕上今日熱鬧,行院姑娘們都出來放燈,染得他一身渾濁的脂粉香。
甫進院,心都還沒跳停,簫娘就走上去接燈。叫風把那些香味往她鼻翼里吹,就有些不高興地乜他一眼,“你打哪里回來?”
“鄭班頭家,不是說了下晌往他家送節禮?”席泠渾然不覺,走到井前打水洗臉。
簫娘捧著帕子在邊上,一眼接一眼地剜他掛滿水珠的側顏,一滴一滴從他鼻尖往下墜,像夜露,在月色中洇著甜蜜又心酸的夢。
她真是想叫他發現她的不高興,又不想。語氣也十分復雜地,用不耐煩掩蓋著那一絲氣惱,“就在他家?兩個人大男人,就沒想著往別的地方去坐坐?”
眼前席泠才算聽出些酸意,直起腰接她手上的面巾,把臉蘸一蘸,散落了三兩絲發,被黏在他的額角,濕漉漉地睨著她,“按你說,該往哪里去坐坐呢?”
簫娘朝墻外一坡嘴,“大節下,秦淮河正熱鬧呢,姑娘們花蝴蝶似的在河邊撲騰,多少男人扎著腦袋往那頭鉆,你就沒趕著去瞧新鮮?”
席泠輕描淡寫的聲音暗含幾分看破卻不說破的狡猾,“原是想去的,可他夫人在家張羅了席面,也就不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