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們不再相愛,卻曾把炙熱的溫柔給過彼此,因此她也不忍過于冷漠。她悄步走到帳前,俄延稍刻,低聲說:“你千萬要保重啊。”
然后把背上的包袱皮朝上肩頭顛一顛,悄步轉了出去。廊下撞見軟玉,臉色大驚,“奶奶這是往哪里去?”
簫娘笑了下,“往我該去的地方去。”走幾步,她壞心又起,轉過身挨到軟玉身邊貓著嗓子,“我走了,你在外頭終究不是個長法,別像我似的,沒個依靠。你還是該進府里頭去,是好是歹,終歸是他仇家名正言順的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軟玉蒙了半日,“你到底往哪里去啊?爺娶新奶奶,你不高興了?”
“哎呀你不要過問我嘛,我哪里去又不妨礙你。你只盯著新奶奶,你的前程,可在她手里握著呢。”
軟玉也懶得過問,橫豎看她這大包小包的,必定是難回了。這么一想,心理難免高興,與她淺說兩句,送出門去。
折返進園,晨曦透霧,落紅滿地空臺榭,屋檐慢吞吞地墜著水珠,叮咚叮咚,昨夜流水落花無問處,只有陽光還復來。
仇九晉獨坐床沿,把屋子淡淡環顧。他也不確定他是否還愛簫娘,還是正如她說的,只是種對缺陷的執著。
但她此刻走了,他也好似空了一半,他苦心找尋的從前那個自己,都隨她的離去,散了痕跡。他終于只剩了現在這個慘淡的自己。
軟玉唼喋不休的紅唇模糊在他眼前,被她一搡,他醒過神,“你說什么?”
軟玉一屁股落在床上,朝窗戶遞遞下巴,“我瞧見奶奶收拾了包袱出去了,問她哪里去,她又不講。你瞧,可是我從前說那話?她把身契藏起來不叫你曉得,就是沒安心跟你呢,偏你個傻子,給她買屋子置家具,如今人走了,往后這園子該怎么處置?”
“她沒說要去哪里?”
“沒說,她還有什么親戚?左不過是投奔親戚去了嚜。”
仇九晉想到了席泠,認定簫娘一定是投奔他去了,他身上有一種澹然朱紫的倔強,正與簫娘身上那種凡桃俗李的固執不謀而合,都像是對世道的另一種“不妥協”。
軟玉見他發怔,將他胳膊搖一搖,“說呀,這園子怎么處置好?!”
冷不防地,仇九晉一把抱住了她,聲音聽起來無常,“叫華筵找人出手,你收拾收拾,跟我回府。”
“真的?”軟玉高興得險些跳起來,可被他兩條胳膊緊緊箍著。她看不見他的臉,她以為他也是在高興的,所以任性地撒嬌,“我進去,可不跟那位新奶奶住,你得使人給我另騰幾間屋子出來,我要自己住的。”
“好。”
仇九晉聽不清她說些什么,只一味應承,愈發收攏手臂,把軟玉緊抱。他擁有的太多,但他自己知道,他真真正正到了一無所有。
他在她背后一笑,卻是哭了。
春園難停舊客,湘江依然北流。兜兜轉轉,簫娘又落魄地回到富貴夾擊的杏墻內。
說是落魄,可當她開了西廂,掃落塵囂,歸置完行李,那唇角還遲遲落不下來。她支頤著坐在昔日窗前,迎面一望,正對東墻密杏,正午的太陽抓取濃陰,只得樹下窄窄一片陰涼。
那流光窄了又寬,寬了又窄,有盡的浮生都縹緲在里頭。明朝說不清,大約又會窮困潦倒吧?她倏地驚起,把妝奩內的百把兩銀子尋布頭包了,塞到床底下。
她還是愛錢,只是把這份狂熱的愛,分了些給席泠,所以為他,她像為財一樣不計代價。
也因此,她打算起來,既吃了這個虧,就不能再吃一點虧,決不能告訴席泠,她是為他回來的。她得等著他承認愛她,搶占先機,往后就能后發制人!
愛得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方才穩妥——她正暗暗打著算盤,不防聽見院門開闔,那算盤珠子就碎成了滿地的水晶,叮叮當當滾著盼著、張望著。
果然是席泠歸家,路過窗前,瞧見她便把額心輕蹙,“開了這屋做什么?”
簫娘每個毛孔都叫囂著“我回來啦!”可面上仍維持著平和,“睡么,難不成開了養豬呀?”
“你這話說得不錯。”席泠在窗外剪著條胳膊,氣態閑怡,好似半點不驚不喜。
簫娘伸出胳膊捶他,“你說誰是豬?!”
可是他心里怎么樣呢,險些泄露在清澈的眼里,“怎的回來了?”
他的影撲在簫娘身上,像遠距離的一個擁抱。簫娘跌回椅上,跌在他堅壯的影子里頭,骨頭都有些發軟。
面上卻淡淡地盯著他墨綠的胸膛,隨意擺擺手,“別提了,仇九晉娶了辛玉臺,我昨晚想了一夜,怎么想這辛玉臺都不可能饒了我。與其在那里等著她收拾,不如逃命是正經。”
席泠不由得揚了嘴角,點點頭,“你倒是一貫會擘畫……仇九晉曉得么?”
“曉得曉得,我同他說清楚了,他的錢我不要,他家我也攀不起,不如各奔東西的好。”
話音甫落,她又恐自己姿態放得太低,忙把纖腰端起,“噯,我可是打空手回來的,分文沒有,就連你從前給的那些錢,也都開銷了。如今你可得加緊升官發財養活我,我花錢可多!清不清楚?”
吐最后四個字時,她將眼皮輕掀,斜斜地仰著,讓她的影落進他的眼底,像是在討要個承諾。好在席泠從不拒絕她,點了下頜,“燒飯了么?我有些餓。”
“沒有,我才歸置好,沒那功夫。我是該你的?見著我就餓!”
“那我往河邊叫幾個菜來。”
他笑了下,就轉背出去,平靜得仿佛早有預料,她總會回來。
簫娘像給他算計了似的,心里生恨,夠著個腦袋窺他的背。那片墨綠的背影像一片深不可測的海,不知埋沒了多少桑田,他浩瀚的心事必定也深埋在里頭。
她咬著牙想,早晚得給他挖出來!她猜測,屆時在陽光下攤開,一定是他對她鋪天蓋地的愛。
這么一猜,就總想求證。
第40章 四回顧 (十)
比及天黑, 蛙聲潺潺,風清月圓,秦淮河急管繁弦, 迢遞紗窗,像人竊細的私語。正是個好眠夜, 簫娘卻在枕畔輾轉, 死活睡不著。
朝夕的變故太大,她先懷疑是這個緣故,未幾聽見正屋里闔窗,心里咯噔跳一下,她才找到了真的因由。令她徹夜難眠的罪魁禍首卻好睡在一墻之隔外。
這廂坐起來, 往那堵黑墻望半晌,鬼使神差地躡腳過去, 躬著腰,把耳朵死死貼在墻上——
那頭大體是寂靜的, 只是床架子隱隱“嘎吱嘎吱”在響,她還從不曉得,他睡覺這么不踏實的?再聽, 那頭里“嘎吱”個沒完沒了, 不像是睡了, 倒像是在折騰些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