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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上趙科不日卸任歸鄉(xiāng),應(yīng)天府里各顯神通,都逮著這個空隙安插得力門生,連仇通判也向南直隸吏部請升他兒子仇九晉為縣令,何推官調(diào)任他獨子何盞往應(yīng)天府戶科主事。
如今空下了兩個縣丞主簿之缺,正叫柏陳搶在頭里,鉆了空子,替席泠謀了那縣丞的差事,今日請他到房中,正是說明此事。
這廂款敘兩句,柏仲便洋洋道:“先生的事情,業(yè)已妥帖了,只等應(yīng)天府扎付一下來,就可走馬拜任,在上元縣衙門里任一個縣丞。”言訖,幾分得意地捋著須。
席泠垂垂眼,端起酒盅向他請,“學(xué)生不大擅奉承,只有一句,大人提攜之恩,學(xué)生沒齒不忘。”
柏仲提著須朗聲而笑,舉盅與他碰一碰,“倘或你說幾句好聽的,我只怕還要看你不起。單你這話,別人說來是敷衍,你說來,我卻信。不瞞你說,往前多少人擺席設(shè)宴走我的門路,都是些空有銀子混飯吃的小人,我瞧不上。本官提攜你,就是瞧上你滿腹經(jīng)綸,別的休要說它!”
席泠含著淡笑,吃盡一盅,“大人請放心,往后有吩咐,學(xué)生謹(jǐn)遵。”
“好好好、你這話不是作空頭,我信得過!”柏仲擱下盅,緩緩咂舌,“你的心意我領(lǐng)會就是,哪里有什么叫你尊辦的?我在南京,雖不是哪樣一二品的大員,好歹也是應(yīng)天府六品通判。可話說回來,這應(yīng)天府里,除了我,還有兩位通判,陳通判不必說他,不是我當(dāng)著你的面胡說,此人終究是志不長遠……”
說到此節(jié),席泠指端抹著空盅口打轉(zhuǎn),垂眼笑聽他接下來的重頭話。
柏仲睞目窺他,見他沉穩(wěn)有心計,愈添欣賞,嗓子端得幾分凝重,“還有位仇通判,你大約聽說過?”
“久聞仇大人盛名,”席泠輕點下頜,“聽說仇通判的岳父是南直隸禮部侍郎,他這位岳丈,調(diào)任京師就是指日可待之事。”
“是啊……”柏仲別有深意地長嘆,“仇通判有這么位好岳父,前途不可限量,你我這樣沒個靠山的人,哪里能比?少不得是咱們這樣的人相互照應(yīng)。他的長子原先在上元縣任縣丞,說來這回就是他升任縣令,你去補他個縣丞的缺。”
話說到此,無需再言,席泠早有所料了,稍稍提眼,“大人,這世上哪來千年常青數(shù),萬年不倒山?連王朝亦有興盛更迭,何況仇通判?大人之意,學(xué)生領(lǐng)會。”
柏仲捋著胡子望他一眼,輕笑起來,“我喜歡同你說話,不跟那些個書呆子似的,說半日不是真聽不懂,就是裝聽不懂,沒半點膽識才智。”
二人相笑相談,日影西去,酒闌時,席泠告辭歸家,胸中憋著股郁氣,對方才席上城府深重的自己,仍有些耿耿于懷。
遐暨到角門上,卻見門外馬車前立著抹麗影,穿著件縐紗酡顏對襟短褙子,褙子露著里頭一件橘鳳仙粉對襟衫的衣襟袖口與衣擺,再里頭裹著玉白的抹胸,底下扎的是桔色紗裙。
人車前旋身,喊了聲:“泠哥兒,這時候才散學(xué)?”
正是落花風(fēng)前舞,一掃半殘愁,席泠那些郁郁心懷,頃刻散盡。
柳色輕柔,春鶯和蛩,馬車在市井中慢搖慢晃,偶然風(fēng)吹簾動,踅進和暖春光,映著簫娘一張玉蘭清瘦的臉。
那雙眼隨著緩慢的顛簸一扇一扇地,心花怒放,“這樣講,事情就算成了?哪個時候往衙門上任呢,可說了?”
席泠欹靠車壁,掀起眼皮瞧她一臉興色,復(fù)含笑闔上,“不過三五日應(yīng)天府的扎付下來,就到任。你今番怎的往柏家來?”
“柏家五兒上月托我做了張扇面,今日給她送來嚜。”簫娘喜不可遏,時時面帶桃花地笑著,“我兒總算出息了,做縣丞,比從前那教諭,不知好到哪里去!噯,一會子街上買些酒肉,我回去燒了你吃。”
席泠又掀開眼皮,笑意有幾分吟玩,“仇九晉要升縣令,你不趕著回聽松園去賀賀他?”
那眼色耐人尋味,簫娘稍稍品咂,便咂出絲酸意。先是好笑,后又“惡”從膽邊生,把胳膊搭在身邊兩匹緞子上輕撫,“他這會八成是在家慶賀呢,我急什么?你瞧這料子好不好?”
“瞧著不錯,只是太花哨了些,你往日不大穿這樣繁瑣的樣子。”席泠抱著胳膊,倚在上面坐上輕瞥。
簫娘映著車畔春光,潺湲地笑,“四娘賞的。四娘這個人還是不錯的,年輕媳婦,又美貌,又大方,真是難尋的好人……”
席泠只以目光待下文,簫娘見他那漠然樣子,一霎沒了逗弄的興致,反生起氣來,把緞子拍一拍,“人家瞧你的面子送我的呢,你就不問問她?”
“問她什么?”
她慪得翻個眼皮,“這個四娘,往日不過與我閑說兩句,今番無端端請我往她屋里坐,又拿了幾兩銀子兩匹緞子與我,安的什么心,你就不打聽打聽?”
“安的什么心?”
見他還是那漠不關(guān)心的樣,簫娘噌地提起腰來,連白了兩眼,“人家在打你的主意呢,你還裝得沒事人似的!我就不信,她送我這些東西往前,就沒去奉承過你?”
席泠索性闔上了眼,她一口氣上不來,照他小腿上踢一腳,“你作聲呀!”
馬車稍猛地一個顛簸,陡地顛開了席泠的眼皮,目帶兩分寒。簫娘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些懼怕,把眼分付腳尖。卻聽見他戲謔的聲音,“踢我這一腳,高興了?”
簫娘便笑出聲,對于他一次又一次地對她打破底線,她總是有些隱秘的志得意滿。她俏生生地翻個眼皮,“誰稀得打你?”
須臾言歸正傳,簫娘腸胃里還汩汩冒著酸,“人家四娘把我叫到屋里,劈頭蓋臉說了我一通。說我雖不是你的正經(jīng)娘,也算長輩,怎的你二十出頭的人,身邊沒個女人,我還不替你張羅?她倒比我上心些,我瞧那意思,她是要毛遂自薦,背夫偷你這個漢子呢!”
“還曉得‘毛遂自薦’?”
她微鼓的腮像被風(fēng)吹脹的一片絲滑帷幔,嗔一眼過來,暗含風(fēng)情。
既說到這個話頭上,席泠難免有些心猿意馬,盯著她兩片酸紅嘴皮子滾滾喉結(jié),“柏家四娘是有幾分美貌,可背夫偷漢……”
沉吟得簫娘驀地心虛心慌,她想起仇九晉,又望望他,聲音不再那么理直氣壯,“怎的,你還有這念頭不成?那我去回她話好了,成全你們,也不過是我損損陰德的事情。橫豎……我損的陰德還少么?”
只要想一想,就好像獨獨屬于她的什么侵占了去。她這半輩子,還不曾有過什么穩(wěn)妥的隸屬她的東西……或人,只有席泠了。他對她不同于人的寬縱與笑容,就是分半點給人,她也吝嗇。
好在席泠對別人一向有禮而疏遠,他笑了笑,“那就別叫你‘損陰德’了,來世還托生為人,千萬別投成個野豬野狗,吃不飽還招打。”
簫娘噗嗤一樂,喜而忘形,對著他又拍又捶,“好啊,拐著彎罵我!我兒,眼瞧著當(dāng)了官,本事也跟著長了,山高遮不住太陽!快、叫聲‘娘’來聽聽!”
席泠抬起胳膊擋,整條胳膊就淪為戰(zhàn)場,叫她貓兒似的撓抓,有些痛,還有些癢。他沒覺得生氣,反倒有些喜歡她的放縱。
被風(fēng)掀翻的車簾外頭,驚掠過整個繁華而瘡痍的人世間,但他的目光漸漸淪為一片軟湖,暫時沉沒了世間的苦。
而浮起的月色罩滿樓,杏花吹散在東墻那一頭。
晴芳仰頭一望一望,樹上結(jié)了好些綠疙瘩,像酸梅,一想,兩頰便涌出涎液。那頭隱約有簫娘的聲音,鶯歌一樣喊著:“泠哥兒,來端面,吃了我就回去了!”
席泠像也在院中回:“聽見了,不要喧嘩。”
天色如此暗她還在席家,晴芳待要在這頭喊她,叵奈聽見一陣密匝匝的腳步聲由前院靠近,慌得她忙去拍雜間的門,“姑娘、姑娘!像是有人來了!”
里頭二人原在品茗聯(lián)句,聽見后一陣驚惶,還未回神,窸窣的腳步聲亂著行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