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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那差役又是一笑,拍拍他的肩,“曉得怕了?先別慌著怕,席老爺也體諒你們是收錢辦事,原是不想追究的。可近日,他遇著點煩難,正愁沒個人替他去辦,就想起你來,倘或你替他辦了這事,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還另賞你幾兩銀子。”
馮混子如獲大赦,忙追著他的背影望去,“什么事?爺爺只管吩咐。”
那差役回轉身來,附耳與他嘀咕一陣,但見馮混子臉色一霎轉白,“那那、那可是通判老爺家的小公子,小的哪有那個膽量?這不是叫小的把命給豁出去干嘛。”
“你放心,死不了人,席大老爺何等睿智,你豁了命,他難不成還能平安?你只管去干,保管麻煩落不到你頭上。你想清楚,干了,過去的事情了結,還能得五兩銀子;不干,與我衙門里走一趟,毆打官中人,你曉得是個什么罪名。”
馮混子忖度片刻,到底將頭點點,“小的干!”
煦日將長巷半壁籠罩,差役滿意地笑笑,又吩咐了些細枝末節之事,轉背沿著長巷去了。
穿過一街一巷,隱聞溪水潺潺,長冬業已消融解凍,石板路上苔痕蓊薆,綠意動人。只是兩扇漆黑的院門斑駁依舊,墻頭杏花點點白。
差役推門進去,院內岑寂,西廂門戶緊鎖,只有正屋里拆了綿簾,開著門戶。
差役在院內喊了兩聲,須臾見席泠正屋里出來,站在門首,穿著湖藍潞綢直裰,秋月無塵,玉骨結冰,“鄭班頭,請屋里坐。”
鄭班頭拱手回禮,跟進屋里,半晌未坐,比及席泠奉茶來,他將腰板深深俯低去接,“老爺折煞小的。”
只等席泠落座,他方坐下,朝屋里環顧一圈,“小的多句嘴,老爺年歲二十有一,是該成家了。家里有個女人,總是少些繁瑣,老爺是讀書做大事之人,怎能被這些瑣碎絆住腳?老爺倘或有意,小的媳婦倒是認得許多人家。”
院內杏花斑白,清風一拂,如一場春光碎。席泠唇角始終帶著疏離有節的笑,撩著衣擺翹起腿睞目,“多謝鄭班頭費心,席某雖有功名,卻無官職,不好耽誤人家小姐。等日后席某在官場立下足,再籌謀此事不遲。”
“老爺志高存遠,說得是。”鄭班頭呷了口茶,端正了腰板,“老爺吩咐下的事情,小的業已辦妥。馮混子雖有些不著四六,為人卻好講義氣,口風也緊,他若應下,必然不會失信。”
席泠稍稍點頭,無甚驚喜之色,只把個指端繞著盅口打轉,“多謝。席某一生無甚知交,一是隔壁何主簿,二就是鄭班頭。他日席某仕途發達,必不忘車笠之盟。”
鄭班頭衙門里當差十幾年,甚少看人走眼,當時初會席泠,就信他不過是龍困淺灘。又一向欽佩讀書人,因此格外對其拜服,“有老爺這話,小的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二人淺敘片刻,鄭班頭告辭而去,走到院門,正撞見一年輕媳婦打石磴下捉裙上來。
猛一瞧,婦人釵墜寶髻,時樣梳妝,穿一件酡顏軟綢對襟,扎著櫻花粉的裙,系著桃粉裙帶,通身如霞。
鄭班頭一時未認出來,直到對上那雙如煙如霧的眼睛,才想起是先前席泠的“假母”簫娘,一步一回頭將她打量。
簫娘與他匆匆福身,錯進院內,四面張望,才在正屋門內瞧見席泠,忙捉裙進去,“我方才瞧見鄭班頭,托他的事情,是辦妥了?”
“辦妥了。”席泠往她身后一瞧,不見別人,眼色便有些冷下去,“怎的出門又不叫人跟著?”
簫娘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座,“哎唷,舊花巷往這里才幾步遠呀,還帶哪樣人跟?況且我坐轎來的。快,瀹盅茶我吃!嗓子里干得很。”
抬眼一瞧,席泠還用那雙冷蟄蟄的眼睛盯著她。她驀地心虛,撇撇嘴,“我自己瀹嘛,不支使你!”
說著熟門熟路地搬出小爐,墩上銅壺,復落回椅上,“我兒,那個馮混子可不可靠呢?別到時候事情不成,反倒叫他把你供出去,不劃算吶!”
席泠觀她半日,倏地笑了,“不可靠我尋他做什么?這些事不要你操心,你只管把柏家的消息探聽來就成了,”稍頓,他把個土陶空盅在手上轉著,“在聽松園好不好?”
“好!”簫娘脫口而出,盯著他笑,“吃得好穿得好,還有丫頭使喚呢!就比陶家綠蟾差不多,你瞧我這手,”她把兩個手背遞在他眼前,“冬天發的凍瘡,擦著大夫調的藥膏子,可不是都好了?”
說到此節,她倏斂了笑,把眼稍輕吊,風情潺潺流露,“你私塾里回來,吃過飯沒有?”
叫她猛一問,問得席泠餓了,“還不曾,剛到家鄭班頭就來了。”
“我去燒,你等著。”
“別燒了,”席泠把她臨門的身影叫住,“你坐著,我往河邊叫幾個菜來,今日領了薪俸。”
言訖,席泠拔座起來,走入院中回首,見簫娘坐在椅上,把茶爐子盯著,腮上洇著笑,淡淡地,融了脂痕,好似燕子歸巢一般安穩。
她兩三天就要回來一遭,穿得光鮮體面,珠翠點云鬟,把一雙養得白嫩嫩的手又浸在冰涼的井水里,給席泠燒飯洗衣裳。
鄰舍好的,說她是沒棄了本家,還記掛著席泠這掛名的“兒子”過不過得了日子;不好的,只說她在舊花巷終究是投奔親戚,面上光鮮里頭苦,因此才時常往舊家跑。
或許都對,也都不對,簫娘只覺得,她回到這破落的小院,總有種安穩,好似蓬飄浮萍,在這里落地有根。連那澀得發苦的茶葉,也像吃慣了似的,總覺順口。
她偶時也暗嘲自己,果然是天生的賤皮子。
好在席泠從不多問,他仿佛是清澈的流水,而她是一朵落花,她墜下來,他就把她承載,她擱淺某處,他也從不追尋。唯有一點,他幾乎是固執,就是從不肯接受簫娘的任何送贈。
譬如此刻,簫娘把頭上的金鳳頭簪子拔下來,拍在案上,“如今只許給那馮混子五兩銀子,我瞧著終究不妥當,五兩銀子雖不少,可這是樁險事,叫人賣命,銀子總要多給些。這個你拿去,典個三五兩,事成一并給他。”
席泠瞧也沒瞧,仍舊細嚼慢咽。簫娘睇他一眼,額心里都跟著發急,“你拿著呀!你怎的就跟塊木頭似的,死活說不動!我要說幾回,仇九晉雖不叫我過手銀子,可東西是不缺我的,今日給了你,明日叫他打給我,他一樣打。你拿去,等你做了官了,難道不打新的還我?你這一點我倒是信得過。”
初春天氣,煦陽回寒,露冷羅衣,風靜默地掀著席泠的衣擺,他不但未拿,反擱下碗進屋拿了個五兩的地錠子出來,“你拿去。”
簫娘雙目圓睜,“做什么?正月里你才給了我十兩。”
“不是沒有銀子過手?拿去攢著吧,以防個萬一。”席泠重端起碗,往她碗里夾了塊燒雞,須臾見她眼里氤氳水汽,歪著眼窺,“怎的,是要哭?”
旋即簫娘收了眼底水星,狠剜來一眼,“咬著舌頭了!”
那疼,從舌尖蔓延到心坎,真是怪,簫娘想,她的眼淚怎的無端端多起來?從前凡事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如今怎的一句話、幾兩散碎,就逗得她淚眼朦朧?真是越發有出息了。
她暗惱自己,氣鼓鼓地吃罷飯,撇一眼案上的錠子,賭氣似的一把抓起,“哼,白給的,我做什么不要呢?改明日你吃不起飯,可別要我還。錢既到我的荷包,就沒有往外掏的道理!”
席泠悶頭笑起來,襯著潺湲的春光,一雙眼格外明亮,像水中的一輪月。
簫娘登時更惱了,惡狠狠瞪他微仰的脖頸,“笑什么?你頭一天曉得我貪財?再笑、再笑!我把你喉嚨咬斷!”
他索性就把脖子高高抬起來,“我的血可有毒,你不怕就咬。”
纖長的脖頸上,突出幾條經絡,簫娘一時想,就照著那滾動的喉結狠狠咬下去!咬出一口溫熱的血,把他咬死,把她毒死,他們一起不活在這人世間的好。
第31章 四回顧 (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