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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還惱起來了。”玉臺擱下碗,朝丫頭擺擺手,叫收了桌兒,“你原是替人做些沒要緊的差事混飯吃,做得不好了未必還怪我了?”
說著,玉臺拈起那小小的鞋往地上丟,“難不成要叫我穿著這樣爛貨到處走?我可丟不起這個臉面。”
簫娘料得準了,玉臺哪里是要她做鞋子?就是要來來回回折騰她呢。
果不其然,玉臺朝丫頭揮揮絹子,丫頭取來一串錢遞給簫娘,“喏,鞋子做得不好,別的是沒有,也不好叫你虧了本錢,買料子的錢還是要給你的,你拿去。”
簫娘卻不肯接,半日憋出抹笑,“我為這雙鞋忙前忙后,寒天凍地忙活了個把月,姑娘好歹給兩個辛苦錢,成不?”
玉臺自然不肯給,簫娘也不肯去,兩個人屋里僵持一盞茶的功夫。玉臺欲使家下人趕她出去,不想反招來一位女客。
那女客不是別個,正是柏通判家的五小姐柏五兒,十五六的年紀,生得嬌嬌柔柔的模樣,還有些稚氣未消,向來與玉臺有些要好。
這日來,是因往陶家鋪子里去,聽見常用的胭脂膏子斷了貨,特來與玉臺討要。
進門見有個眼生的年輕媳婦,又瞧著二人都有些紅眉赤眼,心里揣測是新買的下人惹玉臺生了氣,便笑嘻嘻捉裙進門調和,“玉姐姐,怎的大清早的不高興?是誰得罪了你,你告訴我,我為你評評理。”
玉臺忙迎將下來,冷眼瞟著簫娘,“在我家里,誰還給我氣受不成,父親兄弟,誰不縱著我?這是外頭的,成日上門打秋風,我沒那些好性,不肯周旋她,人家沒撈著好,就在這里賴著不肯走呢。”
說話間,她拉著柏五兒榻上去,“我的好姑娘,你吃過飯沒有?”
簫娘在下觀玉臺對著姑娘態度熱絡,暗揣摩必定官高于她家的小姐,益發不肯走,生等著要攀這個門戶。
又聽那小姐在榻上笑,“我吃過來的,父親大早往府衙去,我順道坐了他的馬車,與他一道過來。”
玉臺道:“伯父勤政,大清早就往衙內去,咱們應天府有這么位通判,是百姓的福氣。那回頭使我家的轎子送你歸家去,免得你家里再使人來接。”
傾聽半晌,簫娘掐算出來,應天府就只三位通判,仇家沒姑娘,陳家聽說小姐還十分年幼,只這柏家了……
便朝那柏五兒迎將上去,“哎喲喲,我在那里冷瞧半日,心道是哪里來的天仙下凡,原來是柏通判老爺家的小姐不是?嘖嘖嘖……這模樣生得,活似菩薩跟前的玉女!我的小姐,瞧這冰天雪地里走來,凍得臉發紅,愈發水晶玻璃捏的一樣!”
那五兒聽見這般夸她,自認在玉臺面前長了臉,樂得障袂嬉笑,“好會說話的嘴,你是哪家的?”
“嗨,窮門窮戶的,哪里值得姑娘問?我上元縣是席家的。”
“上元縣席家……哪個席家?”
玉臺冷眼一別,“就是上元縣儒學里原先那個窮進士席泠他娘。說是老娘,也算不得,與他爹沒成禮,不明不白的在他家胡混。”
“原來是那個席家。”五兒莞爾點頭,“我倒是聽家里兄長父親說起過這位席進士,好學文呢。噯,你那雙鞋撿來我瞧瞧。”
簫娘眼見機遇天降,忙把鞋子殷切切奉上,“做得不好,賴姑娘奶奶太太們好心,白混口飯吃。姑娘要是喜歡,我替姑娘做來,我針線上雖有限,顏色上倒是精些。譬如姑娘這樣好的好臉色,使這樣灰的絹子,雖不差,卻不大顯姑娘的靈俏,該用些嫩鵝黃啊、松黃啊、鶯色、嫩綠的最妥當。”
“我倒不大留心這個……”五兒把絹子捧在手上瞧瞧,盈盈嬌笑,“你說得也是道理。倒巧了,趕在年前,好多禮要走,我家正缺些送禮的絹子汗巾,你若得空,替我做些,送到我家中去。”
正是愁什么來什么,簫娘正想如何搭上柏家的關系,可巧好事就送上門來。這便樂呵呵應承下來,玉臺的錢也不要了,喜滋滋辭將出去。
誰知玉臺跟前那丫頭瞧玉臺暗遞了個眼色,心下領會,引著簫娘出去。走到角門上,那丫頭將簫娘胳膊一拽,簫娘不防,被拽倒在雪里,登時惱怒地睇上眼,要撐地站起來。
那丫頭又捉裙用腳拐了她手肘一下,乜眼冷笑,“真是瞧不出來,你倒是雞窩里專會瞧太陽,最能打鳴那一只。瞧著人通判家的小姐,就只顧賣力奉承,怎的方才對我家姑娘,就是那樣一副臉色?”
簫娘反肘撐起來,倏地笑了,把裙拍一拍,抖落著冰涼涼的雪,“感情你們姑娘是想聽我說好話?”
她把兩個眼皮子無辜地眨巴兩下,“我這個人說奉承話呢,也是揀那實誠的說。你們姑娘是生得是沒人家好嘛,總不能叫我昧著良心說她是天上有地下無的美人。我倒也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可她倒也敢往心里去呀。”
將那丫頭嘔得一口氣上不來,“你!”腦子迅速轉一轉,也冷蟄蟄笑了,“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你說好不好的,我們不稀罕,只是瞧不上你這巴高望上的下賤樣。”
簫娘懶怠聽她閑話,轉背要去,不想那丫頭吊起嗓子喚門下兩個婆子,“你們眼睛是吃飯使的,不會看賊?姑娘屋里失了盜,現成的偷兒就在這里,你們還不搜檢她!”
倆婆子瞧在眼里,對望一眼,左右將簫娘撳在門框上,一手解她的裙帶。
簫娘猛地掙著胳膊,亂著朝那丫頭臉上啐一口扎實的唾沫,“呸!我入你娘的小娼/婦,想借故整我?你主子給你什么好肉吃,值得你狗似的指哪里咬哪里?還真是個天生天養的好奴婢!”
冰天雪地里,那丫頭不知是惱的還是凍的,臉面通紅,兩步躥上石磴,啪啪左右摑了她兩巴掌,“好你個下賤老婆,張口就這些話,想臊我的臉面?我倒要臊臊你的臉,給我扒了她的衣裳搜檢!”
那兩婆子見她真格動了火,左右為難,到底一人松了手,拉著那丫頭到邊上勸,“姑娘消消氣,打她兩下也就是了,真格扒了她的衣裳,她告到衙門里,豈不是丟老爺的臉面?到底不是咱們家的人,外頭聽見,不說她不講理,倒說咱們家仗勢霸道。”
丫頭到底是個丫頭,不敢私自惹官司,把簫兇惡看兩眼,又躥上去狠狠打了她兩巴掌才甘休。
這廂得意洋洋拍拍手,正轉背,不防簫娘攛上去,揪著她的頭發反著摁到地里,一跨腿騎在她身上,“我去你娘的屎尿爛坑!敢打你姑奶奶?今日就叫你嘗嘗你老娘的手段!”
話音未落,便左右開弓,啪啪扇得丫頭直叫喚。兩個婆子邊上暗笑了一陣,這才上來拽。
丫頭已被打得在雪地里捂著臉哭。簫娘把衣衫整拂好,朝著她復啐一口,“呸、狗曰的東西,就只配給人提鞋!”
走出辛宅,那馬車還在角門上等,車夫掀了簾子請她,眼睛便定在她臉上。簫娘臉上火辣辣的疼,她曉得臉必然是又紅又腫,那臉色像闐結在心的怨恨,終于是浮到明面上來了。
登輿前,她回望辛家的門首,八角宮燈懸在兩邊,黑的架,紅的絹紗,被寒風刮得搖搖曳曳,須臾后,隨她眼底飄渺的恨凝定下來。
午晌雪晴云散,太陽悄然懸在碧霄,南京城似乎在久久的陰霾里活了過來。將至年節,市井鼎沸喧囂,車馬闐咽,賣饃饃的、賣餅的、賣混沌的……鍋蓋一揭開,就是熱騰騰的煙火氣。
街上走動的女人不是上年紀的婆子媳婦,就是貧寒的姑娘。至于闊門里的太太奶奶小姐,她們腳步染塵,袖不沾風。
簫娘一時不想回那篳籬矮墻的破院子坐著沾風帶雪,告訴車夫往舊花巷去。
聽松園翻新差不離了,仇九晉遣了兩個信得過的小廝來看工程,小廝是認得簫娘的,瞧見她來,迎將上去,“姐姐怎的過來?爺不在這里呢。”
園內伙計們搬卸梯子,各處粉墻蒼樹,勢如新生。簫娘一壁四顧,一壁往正屋里去,“我來瞧瞧,他在不在不打緊,你尋點炭,屋里把熏籠點上,我坐一坐。”
小廝一面使人往仇府里傳話,一面陪著她屋里去,“姐姐瞧瞧,要的東西都差不離置辦齊了,只是那架子床繁瑣,還差幾日,年關前也總能做好。姐姐榻上坐,我點炭。”
屋里添就許多家私,少幾樣原先趙老爺家留下的,都是上好的木頭,漆得暗紅暗紅的,把整間屋子的日光也映得泛紅,顯得懶洋洋的靡頹。
沒幾時仇九晉便趕來,穿著墨染的黑夾紗道袍,配著黑的小羊皮靴,戴著半額網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