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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帶著丫頭避著家下人,摸到陶知行屋里,在廊下探頭探腦往窗戶里頭瞧。只隱約瞧見兩個人影,在榻上吃茶說話。
須臾影動,相引著朝門前行,玉臺慌了神,無處藏身,正被出門來的陶知行仇九晉二人撞見。
玉臺避也無處避,只好隔得一仗遠,在廊下福身,“我來給舅舅請安,不想舅舅屋里與人說話,未敢進去。”
陶知行暗暗瞪她,扭頭朝仇九晉訕笑,“這是侄女玉臺。玉臺,這位仇家的大官人,既然撞見,來見過。”
那玉臺捉裙迤行幾步,頭要抬不抬地,眼風直往仇九晉身上溜。那樣一副瓊骨,又那樣一副平叔之面,只把個玉臺看得紅浸香腮,膩骨酥軟,嬌怯怯到跟前拜見,“見過仇大官人。”
仇九晉看她芙蓉玉面,楊柳風腰,相貌雖好,卻有些沒滋味兒,只隨手打拱回了個禮,便按禮轉過臉去。
陶知行囑咐玉臺回后頭吃飯,引著仇九晉自往前頭廳上去。
二人用罷飯,仇九晉要辭將出去,陶知行將其送至二門,“世侄只管放心,那幾個糧商的契都簽下了,我過兩日送他們回鄉。等他們回去送了定錢來,咱們這里就將糧食裝好往各地運,巡檢司那邊,我自然會去打點。”
“這一來一往,少說明年才能分批運出糧食,又不知幾時才能收回全部銀子,世伯請多費心。世伯要往杭州販布是事情,外祖父已與那邊的府臺打了招呼,世伯只管派人去張羅就是。”
“多謝多謝。”
各懷心思作了別,仇九晉正門里出來,卻不急著歸家,自行坐了馬車往舊花巷,使小廝華筵轉到后面巷里去請簫娘。
那宅子已撤了“趙宅”的匾額,新上了塊髤綠的,淺淺的紅漆描了“聽松園”三字。簫娘軟轎里出來,仰頭望一望,有些如在夢中,不切實際之感。
循門進去,見黃葉掃盡,苔痕褪隱,廊上廊下來來往往幾個伙計,搬梯子往各處廊柱上漆,正對著那廳上還有爬在屋頂換新瓦的,整個宅子舊顏換新貌,為迎接新的主人。
簫娘穿過宅中的花園,推門進正屋,兀地撲出來一股暖香,熟悉又陌生。仇九晉坐在東邊榻上,那榻已鋪了裀褥,擱著華枕,前頭架著熏籠,里頭點著炭,比家中暖和得不是一星半點,暖得簫娘骨頭縫里都透著舒服。
外面寒天凍地,她滿身風霜,不就是需要這點溫暖么?
屋里滿墻舊窗換新紗,一層一層地,透著旖旎的舊夢。仇九晉稍稍抬頭,就瞧見簫娘進來,一張素淡的小臉被暖氣熏得滿面春光。
他也懶懶地笑起來,把她拉到身邊坐,“你進來瞧見了,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簫娘眨巴著眼,把屋子貪戀地看了一圈,好像看多少回都不覺夠。她迷戀富貴,就像男人迷戀權勢,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收拾得如何啊。”仇九晉滿眼寵溺,舊情如蒙眼的布,他瞧不見她眼中的貪婪,如昨地,輕輕掐掐她的鼻尖,“按你從前的喜好,粉墻為紙,林木為繪。”
是嗎?簫娘都快忘了,原來她從前還有如此雅致喜好,如今想來卻有些可笑。
也無心計較了,有比這些小事更要緊的。她翻翻下唇,笑嘻嘻挽著他的胳膊,“房契從京師送來了?”
“大約過幾日就到,銀子我已交了保山,你瞧瞧想添些什么,一并說了,我好使人添了來,年前咱們要住的。”
簫娘興沖沖捉裙起來,滿屋里亂旋,“這里務必得添個香爐,要那種白玉的,蓋爐齊全的……”
“蓋爐齊全?”仇九晉穩坐榻上,一個胳膊肘撐著膝,望著她好笑,“這是什么要求,哪個香爐子不是蓋爐齊全的?又不是鼎。”
簫娘想著什么,撫著貼墻的長案笑,“有的香爐就沒有蓋。”
她接著往墻上一指,“這里得掛個什么名家的字畫才成個樣子,這下頭,拱個花瓶,插幾枝梅花。”又朝別處指去,“那里得放架屏風,六折的,這里設張案,擱把琴,這梁上,懸根笛子……”
“你什么時候學會彈琴了?還會吹笛子?”
“不會。”簫娘笑笑,“擺著做個樣子嘛。”
她打簾子往臥房里瞧瞧,又折跑回他面前,“噯,臥房里得設張書案,不拘什么書,你弄些來。對對、那個李白的詩,只要存世的,務必給我買全囖!”
“你要學認字?”仇九晉吊起眉,愈顯倜儻。
她搖搖頭,“我哪里有功夫學那個?做做樣子嘛。陶家小姐就喜歡李白的詩,在我跟前說好一堆,我也聽不明白,倒給我興致說起來了。”
仇九晉握著她的手將她抱在膝上,“她是她,你是你,學她做什么?何苦做那假模假式的樣?平白占地方。我將書房設在東廂那間屋子,這里也不必多一張書案,給你做個大的立墻櫥柜,你擱衣裳是真的。”
簫娘正想學著綠蟾的清雅模樣,不想這點奇異的虛榮心一開口就被回絕。轉念一想,做個柜子擱衣裳倒也蠻好。于是她撅起嘴,把下頜輕點。
仇九晉最愛她這幅模樣,有些傻兮兮的,透著股天然純真。
他被世俗侵擾的赤忱,恰好就需要她渾然天成的純真來彌補。他情難自禁地歪著臉親她,把她的唇舌咂一咂,“還要些什么?”
這倒是問到簫娘心坎上了,她計較著頭先玉臺托她做的鞋,還要現墊著銀子去買料子,生怕玉臺使壞,后頭不給她錢。她是死活不想吃這個虧的,便把眼滴溜溜一轉,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你給我些銀子,我外頭買料子做雙鞋。”
即便辛玉臺后面不補她本錢,橫豎銀子也是她未婚夫婿出的,虧的是他一家人的買賣。算盤打得十分精明,可惜仇九晉有個怪脾性,從前兩人好得蜜里調油時,總給簫娘這個那個,卻從不給她現銀子。
他自然也不缺那點銀子,可微妙的是,他隱隱覺得,給了她現錢,他們之間就變了味,簫娘也將成為個被凡俗侵襲的俗人,渾身沾滿銅腥。
他稍稍斂了笑,兜著她的腰,腿上輕顛著她,像顛一只貓,“你要哪樣料子,說給我,我買來給你。”
且聽細風,撲朔熏籠里的暖灰,一切都有些迷離。簫娘隱隱不高興,她原是想多張口要幾個錢的,叫他這么一說,算盤又落了空。
仇九晉不見她講話,復歪下來親她,揉捏著她的骨頭,連連不斷地,唇齒廝磨。
斜陽那一扇扇綺窗外,金烏偏西,光禿禿的樹蔭撲在門窗,像只苦癟的手,扼住了誰。
下晌簫娘急急坐轎歸家,那華筵使轎夫抬到巷里,簫娘卻推說不必,就放她在街上。她做賊似走進巷,挨到院墻底下,見院門上還掛著鎖,大喘了一氣。
這廂摸鑰匙開鎖進去,生火燒飯,將晨起吃剩的熏肉上鍋蒸了,又做一樣糟鵪鶉,擺到正屋里。可巧就見席泠進院,背上背著什么。
她趕去接,才瞧清是一背簍的炭,叫他卸在地上。簫娘木怔怔站在原地,心里堵著個什么,些微窒息,猛吸一口寒風后,凍得鼻頭發酸。
呆怔的間隙里,席泠已尋來個變了形的銅盆。他今日穿著常穿的那件墨綠袍子,束著黑布腰帶,髻上纏著素白的布帶子。彎下腰揀炭,那兩條帶子便墜在炭里,染了點黑灰。
他沒留心,簫娘卻留心看見他背上隱約也染了好些黑灰。
那些污漬好似污染了她唯利是圖的心,使她忽然變得不那么純粹地為這點好處高興,反而生了氣。
她把眼搦開,叉著腰氣勢洶洶地,“哪里去了?這么暗才回家,太陽都快下山了!你怎的不干脆住在外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