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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個身穿竹青廣袖衣袍的青年倏然而止,單看他面容,他大約二十七八,神采俊逸風流,是仙門里一等的天驕人物,只是略略能看出幾分憔悴。
正是扶風派少主、鶴月君生前至交相沉玉。
還未等陳歇闡明前因后果,相沉玉就已盯著薛照微冷冷開口:“我扶風派廟小,容不下藏雪君這等大人物。還是請藏雪君回吧。”
這態度,像極了他和薛照微有生死大恨。
謝歸慈瞥見薛照微指腹按上劍柄,斟酌一番,道:“藏雪君今日是真心前來吊唁,相少主不妨體諒一番藏雪君一片心,允他進去拜祭鶴月君。”
他真怕薛照微發瘋不顧這里是扶風派的地盤,對相沉玉下死手。
相沉玉聞言轉過視線來打量謝歸慈,半是驚疑半是探究:“你是謝歸慈?”
“相少主認識我?”謝歸慈挑了下眉梢。
“曾經有所耳聞。”相沉玉欲言又止,仿佛想對謝歸慈說點什么,但顧及外人在場,只不輕不重說了幾個字。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后的臉色要舒緩許多,再看向薛照微的時候也沒了那么冷硬:“看在謝公子的面子上,我可以讓你進去拜祭,但你絕不能生出半分事端,且拜祭結束之后你須得馬上離開。”
這話依舊不夠客氣,但透露出退步的意味。
薛照微指腹從劍柄上挪開分毫,對上相沉玉如此冷漠不客氣的態度,他也沒有表露出半分憤怒,只淡淡應聲:“好。”
謝歸慈在一旁沒有再插話。仙門中越是天資卓絕的人心氣也越高,被相沉玉這般針鋒相對……要不是清楚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薛照微就想殺自己,謝歸慈都要贊嘆一句藏雪君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脾性。
他垂了垂眼睫,覺得自己這個想法著實有點好笑。
扶風派主殿布滿白綾,黑白兩色幾乎讓人誤以為亂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殿內并沒有其他人,寂靜無聲,也沒有請萬佛寺的高僧誦經——因為鶴月君生前不信佛門,只正中間擺著一具嚴絲合縫的棺材。
弟子點燃兩柱往生香遞給薛照微和謝歸慈。
謝歸慈盯著面前棺槨,微略有些出神,他知道里面并沒有江燈年的尸體——從來就沒有過“江燈年”這個人,自然也不會有他的尸體。
這或許是一具空棺。
卻也代表著“江燈年”在世人心中徹底死去。
生榮死哀,都隨之落下帷幕。
往生香燃到底,相沉玉命人請他們離開。薛照微看著那柱香燃盡,才頭也不回走出靈堂,他下頜弧線堅定冷硬,姿態猶如終年不化的高山冰雪。守候在門口的扶風派弟子將他的佩劍雙手奉上,謝歸慈看著他,指尖竟然有一瞬間的顫抖,似乎一下子居然沒有握住劍。
謝歸慈再定神看過去,那柄寒光湛湛的長劍已經穩穩握在薛照微手中。
他想大概是一時間沒有看清楚,藏雪君怎么會在握劍這種小事情上失誤 ,這可是他這種不善于用劍的人都不犯的錯誤。
心思片刻斂起,身后傳來相沉玉溫淡沙啞的嗓音。
“請謝公子暫且留步。”
“我在外面等你。”薛照微拋下一句話,頭也不回越過謝歸慈徑直走了過去。
謝歸慈只好無奈地回身,朝昔日好友拱手施禮:“相少主有什么事情嗎?”
相沉玉快步追上來:“我與鶴月君乃是平生至交,曾聽他多番提起過他有個未過門的道侶,只是我一直無緣得見。今日終于有幸一見,不知謝公子可愿與我談上幾句?”
“好。”他有點好奇相沉玉打算做什么——方才相沉玉說得這段話并非真話。雖然江燈年和相沉玉是至交不假,但是“江燈年”很少向旁人提及他未過門的道侶,即使是向好友謝沉玉,也不過在對方問及時輕描淡寫提過幾句。
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江燈年”才會恰到好處展露他的“情意”。
相沉玉便領著他去了自己起居的院落,扶風派不愧“豪奢”兩個字,一路走來處處雕梁畫棟,比凡間帝王之間更加富麗堂皇,且越往里走空氣中的靈氣越加充沛純凈。
相沉玉作為一派少主,住的自然是靈氣最為充足的地方,清幽雅靜,和他這個人極配,整個院子除了他只有兩個負責日常灑掃的僮仆。
上了茶,又上了幾道精巧點心,相沉玉才不急不緩地開口:“我聽聞近日藏雪君上渡越山向謝公子求過親。”
茶水抵在唇邊,謝歸慈微微一笑,但沒有接相沉玉這句話。
相沉玉:“我并無別的意思。鶴月君已走,無論世上哪個道理都沒有要求謝公子不能另結良緣,便是鶴月君有知,也會愿意謝公子早日忘懷傷痛。”
“只不過我聽說這樁親事后一直有個疑惑,想要當面問一問謝公子。”
他說話客客氣氣,給足了謝歸慈顏面與尊重——都是托鶴月君的福氣。
謝歸慈便順著他的話:“相少主想問什么?”
“我雖然與渡越山的幾位長老沒有打過交道,但我有個小妹曾上渡越山修道,并不太喜幾位長老的行事作風。至于藏雪君——藏雪君名聲在仙門百家中自然極好,我輩不能及,但藏雪君此人并不喜旁人忤逆于他,且他與鶴月君生前多有不和。”
相沉玉看著他,臉色清晰可見有幾分沉重,“所以我想問一問,謝公子,你應下這樁婚事……是你自愿的么?”
第11章 明月樓04
謝歸慈這才品出自家好友到底對薛照微有多大的偏見。雖然這樁婚事明面上的確和他的“自愿”搭不上什么干系,但是如果不是謝歸慈默許,這樁婚事根本不可能存續。
在他不能暴露自己之前,他需要薛照微幫忙應付魔界十二門的人。
謝沉玉的問題不好回答。
謝歸慈避重就輕:“藏雪君姿容絕世,能與他結親,是我高攀。”
相沉玉不知從他話里讀出什么意思,不贊同地說:“我仙門中人又不是凡間之家,只論心意相通、脾性相投,兩方都是真心,哪有什么身份高的人真心便比身份低的人更珍貴。至于高攀一說,實乃世人愚昧。”
頓了頓,相沉玉又接著說:“謝公子,鶴月君乃我生平至交,你是他的道侶,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請你誠實告訴我,當日應下婚約究竟是你自愿,還是渡越山與薛照微聯手逼迫于你?”
他尾調有種莫名的沉,泄露幾分對薛照微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