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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是再平常普通不過的一件事,誰知流云反應極大,受驚似的變了臉色,猛地將那食盒往上一提,躲開了阿茸的手。
“不用了。”她拒絕道,“還是我自己去吧,我娘也不用吃什么太好的,隨便煮點粥水就行的。”
“哎呀,你這是說的什么話!雖然宮里面規矩嚴,但也沒規定過掖庭里的人不能吃好東西,只不過一般人沒有條件吃罷了。你又不是這種情況,當然是有多好給你娘吃多好才對,不然多不孝!”阿茸跺著腳反對。
巧茗也贊同:“是啊,你娘想吃些什么,或是你想給她做點什么補身子,就讓咱們小廚房里做好了。我再跟皇上說一聲,然后派個太醫過來幫她看看。”
“娘娘,不用這樣,這不合規矩。”流云忙道。
“哎呀,你真是古板,你是娘娘的人,娘娘說的就是你的規矩,主子恩典指個太醫過來幫忙看病也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你怕什么嘛?”阿茸勸她道,“你說你娘是舊疾,可是這么多年了,光吃藥也不能斷根兒,還是讓太醫看看的好。”
流云不安地點了點頭,“那先謝過娘娘。”
“這就對了嘛!”阿茸開心道,“現在你回去照顧你娘的,旁的事就交給我和娘娘。”說著又試圖去拿過那食盒。
流云將食盒緊緊抱在胸前,只是拒絕道:“這個真的不用了,你先陪娘娘回去吧。”
“對啊,反正我們也要回去的,你就把食盒交出來吧,到時候做好了,再讓人給你送過來,你就不用跑來跑去了。”
阿茸干脆上手去搶。
兩人拉拉扯扯,一來二去的,那食盒竟跌落在地上,伴著“哐啷”一聲響,盒蓋脫離了盒身,骨碌碌滾得老遠。
巧茗和阿茸兩個人盯著流云腳邊地上,盡是吃驚不已。
從食盒里掉落出來的,不是殘羹剩飯,也不是杯碟盤盞,而是一個小小的炭火盆,盆中黑白兩色,分明是沒燒盡的衣紙。
“啊……你!”阿茸先是驚呼一聲,隨機迅速地捂住嘴巴,緊張地轉著脖子四處張望,看到長街上并無人經過,這才放下心來。
“娘娘……”流云面色大變,直接跪在巧茗身前,拉著她的裙擺哀求道,“我娘……我娘她近日病得太重,總是夢到我過世多年的父親和兄長,因而心緒不寧,寢難安枕,身體愈發虛弱,我才冒險找了些衣紙來給她燒祭。我知道這不合宮里的規矩,我只是想讓我娘安心而已……”
“好了,我不會懲罰你的。”巧茗將流云拉起來。
她曾聽齊嬤嬤說過,流云的父親便是身為先皇遺命的輔政大臣之一,又最先被鏟除的司空謝志榮。
當年謝家男丁盡數處斬,女眷則充入掖庭。那謝夫人并未因為如此打擊便消磨了意志,反而愈加精心教導流云這個女兒,幸好她本人也聰慧能干,后來才能被尚食局挑中,總算沒有辜負母親的一片苦心。
謝家、梁家都是同樣一種命運,巧茗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為難她。私下燒祭,雖然宮規命令禁止,但實際上許多宮人太監都私下偷偷進行著,巧茗也不是第一撞見這種事情了。
驟然涌上的熟悉感令巧茗記起,今日應是夏玉樓的三七。
原以為這人被韓震殺死了便永遠消失不會再有威脅,可昨日的事情卻成了他陰魂不散的證明一般。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茸一壁抓緊將散落的衣紙殘骸全部拾起來裝回食盒里,一壁忙著向流云道歉,“你也是的,這種事我們當然不會出賣你了,老是那么見外。”
她與流云雖然都在尚食局待過,現在又同為鹿鳴宮的宮人,但因為出身不同,處事時的心態自然也不同。
阿茸平日里活潑俏皮,做起事情來雖然細心周到,但與人相處時不會太過謹小慎微,維持好了輕易不得罪人的自保原則后,甚至還會有點恣意任性。
流云卻總是規規矩矩,說任何一句話,做任何一件事,都十分謹慎,也是因為這樣,就算與阿茸與巧茗相處多年,也很少真正推心置腹。
巧茗之前便察覺到這樣的差別,那時只以為是兩人天生的性格不同,直到聽說了流云的身世,才明白這是遭遇和成長環境造成的影響。
“這些東西我們拿走你肯定是不放心的,你就自己處理掉吧,小心些,別再旁的人看到了。”巧茗叮囑道,“至于給你娘的吃食,就按照阿茸說的吧,你就別操心了,有什么想吃的告訴我們,讓咱們小廚房做好了給你送過來就是了,你娘既然在病中,肯定還是需要人多陪伴照料的。”
流云連聲道謝后,三人便分成兩路,各自離開。
*
巧茗回到鹿鳴宮時,巧芙已經等在正殿中。
這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如果事情真的像她想得那般,兩人肯定要好好聊一聊,真正確定了彼此的身份才行,但因為巧茗位份較高,若是她前往翠微宮難免引人注意,巧芙過來卻不同,如果真的是前世的巧芙,這點默契,她們一定會有。
果然,兩人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后,巧芙便道:“阿茸,之前吃了你做的水晶豌豆黃,那味道真是好,可惜不管是尚食局那邊,還是我自己的小廚房,做出來都不是那個味道。今日想請你傳授畫眉幾手,不知你可愿意。”
“修媛要是喜歡吃,隨時叫我做給你都行啊,要多少有多少。”阿茸笑答。
“呦,你這丫頭還捂著絕活不讓人知道啊?”巧芙打趣道。
巧茗便應和著勸道:“阿茸,你就教教畫眉吧,平日里咱們宮中本就事多,我可有的是事情要你忙呢,不想光讓你埋頭在廚房里烹飪,你也別想偷這個懶。”
“哎呀,娘娘,我本來也沒說不教么,梁修媛是自己人,我才愿意給她做,換了旁的人還沒這口福試我阿茸的手藝呢。”
阿茸帶著畫眉去了小廚房。
巧茗便讓屋內其他的宮人都退了出去,只剩她與巧芙兩個,然而仍是不放心,又借口看布料,將巧芙引到次間去。
“也是時候選些料子,做幾件冬裝。”巧芙順勢說道,“近來天氣轉涼,讓我想起天啟二十二年來,那年夏天連月大雨,長江水患,連京師都受了災,所以冬天來得格外早,雪特別大,天氣也格外冷,沒有人愿意出門,五妹妹自己釀了梅花蜜,用炭爐暖了,格外清甜。我人懶,沒問配方,還以為以后再也不能喝到了,沒想到事情峰回路轉,好似又有了新的機會。”
這話不知道的人聽起來,還以為她是在懷念家中早逝的嫡妹。
至于現如今是天啟十八年秋,她卻說什么天啟二十二年冬夏,最多以為她是口誤而已,不會當做一回事。
可,對于巧茗來說就完全不同了。
巧芙說的其實是她們兩個在教坊司時的事情,不論這在當時是不是秘密,在現今,卻是不應有人知道的。
“四姐姐若是想喝,我隨時都可以做給你喝的,不過四姐姐要繡暖手給我。”巧茗咬著唇,有些緊張,她說的也是當初在教坊司時發生過的事情,然后又問出心中的疑惑,“我是被顧煒害死,才莫名其妙來到這個身體里,可是姐姐怎么會……后來發生什么事了?”
巧芙蹙著眉看她,半晌擺手道:“不行不行,你得讓我先適應一下,你到底變了個樣子呢,跟從前一點都不像了。”靜一陣又道,“這是真的么?怎么那么像做夢呢?不然你掐我一下?”
巧茗便真的伸出手去在她手臂上擰了一下。
“哎呦!你還真下狠手!”
巧芙忽地嚷嚷起來,跟著不依不饒地探手去她腰間打算呵癢報復,因為巧茗躲閃,那手掌便落在她微凸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