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ng326521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適才韓震從寢間來到屋外時勉強(qiáng)走動了幾步,一番折騰下來,肋上的傷口有些崩裂,血水滲出層層紗布,染紅了胸前的衣裳。
本就有三名御醫(yī)在渺云居里隨侍著,立刻便被陳福拎了過來重新給韓震包扎止血。
初秋的天氣本就有些微涼,大雨又一直未停,臨近傍晚時分,只著單衣已是有些冷意,長棚除了頭頂一處之外,四下再無遮蔽,帶著水汽與涼意的冷風(fēng)從四面八方灌進(jìn)來,竟也令人不時發(fā)抖。
幾個小太監(jiān)七手八腳地抬過來皇帝的步輦,讓受傷的韓震可以坐在上面稍事休息,齊達(dá)章又將功補過的冒險從屋里取了大氅來,為韓震披起。
韓震待巧茗悉心地為他結(jié)好了大氅的系帶,便將她拽到自己身旁坐下,長臂一揮,黑絲絨的大氅也將巧茗嚴(yán)嚴(yán)實實地包裹了進(jìn)來。
至于宮女太監(jiān)們,就沒有如此舒適了。
站在長棚靠里側(cè)的還好,站在外側(cè)的那些,如果遇到忽然風(fēng)起,雨水便會斜斜地打在身上。
可是剛地動過一次,尚不知會否有更大一波更具摧毀性的地動到來,又不知會否有余震,總之此時進(jìn)入室內(nèi)極為危險,不能輕舉妄動,只能自己抱住了自己雙臂,又或者是和旁人相擁著,試圖取暖。
之前陳福本是打算將渺云居上下的人都聚在一處后同時讓他們寫字,再檢驗筆跡,以防有人不知緣由說了出去,走漏風(fēng)聲,打草驚蛇。
但御前加上巧茗身邊伺候的人,加到一塊兒得有近百個,哪是那么容易同時聚在一處,又不好大張旗鼓,讓人生了戒心,是以拖著直到韓震受傷回來也沒能開始。
眼下因地動的關(guān)系,卻是成就了陳福的一番計劃。
他與韓震互相咬了一陣耳朵,便命齊達(dá)章取了筆墨知硯來,揚聲對著眾人宣布道:“剛才接到金吾衛(wèi)的消息,適才的地動引起山體塌方,阻斷了下山的路,但是根據(jù)欽天監(jiān)的推測,今晚還有至少三次更嚴(yán)重的地動。”
他說到此處,嘆了一口氣,像是回憶著什么似的,“想當(dāng)年,我就是因為家鄉(xiāng)地動后引起瘟疫,全家死光,為求生計,才進(jìn)宮的,三十多年了,我至今還記得那個恐怖的時刻,地動山搖算什么,房屋倒塌算什么,我親眼看著土地裂開三尺來寬的縫隙,看著我的弟弟妹妹掉了進(jìn)去,我拉住了最小的妹妹,可還不等我把她拉上來,整條裂縫又合起,再疊高……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給夾成了……”
陳福似乎說不下去了,低著頭抹了一把臉,停了好幾息的功夫,才繼續(xù)道:“所以,我們這些人,能不能看到明天早上升起的太陽,那可真是不一定。剛才陛下格外開恩,同意大家伙每個人寫一封書信留給親朋,想說些什么,有什么心愿,甚至有什么財物需要轉(zhuǎn)交的,都可以寫在上面,如果有誰不幸……反正這信是一定會想辦法留下,送到指定的人手里去。”
他終于說完了,齊達(dá)章便領(lǐng)著幾個小太監(jiān)將宣紙和筆發(fā)了下去,硯臺數(shù)量不夠人手一個,就由他們親手捧著,誰要沾墨便舉手,他們自然會走過去。
宮人內(nèi)侍都是窮苦人家出身,別說地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們不知道,任憑陳福忽悠也不會識破,便是真正識字的也不大多。
阿茸這個跟著秀才爹爹讀過幾年書的,都算其中學(xué)問最好的了。
她才醒來不多久,太醫(yī)說她撞了一下頭,眼下看著沒事,但究竟是否有恙,還得接著觀察幾天,這會兒琵琶和齊嬤嬤陪在巧茗旁邊,翠玉和另外一個小丫頭就一左一右地攙著仍舊有些暈眩的她。
阿茸提了筆,皺了皺眉頭,有些郁悶,同樣事死,若是勇救主子而死,怎么聽著也比因為地動,被山石瓦礫砸死,或是被奇怪的裂縫夾死來的轟烈體面,可惜這種事由不得她選……
“爹爹,娘親,我在宮里三年,攢了一百兩銀子,還有端妃娘娘近日賞賜的南珠頭釵與翡翠鐲子,都留給妹妹添嫁妝吧。”寫完這句,偏頭想了想,又添一句,“麻煩妹妹每年掃墓時燒些時新的話本子給我吧,挑些大團(tuán)圓結(jié)局的,姐姐我到死也沒嫁過人,就指望在下面看看人家圓滿的故事了。”
寫好后,將信紙對折,交到了齊達(dá)章舉著的匣子里。
陳福走過來,捻起來看了一遍。
阿茸的字跡娟娟秀秀的,但也只是比會寫字的水平高上一些,看得出小時候是練過的,可要模仿皇帝的字跡似乎還差得有些遠(yuǎn)。
而且她為救端妃娘娘,和大熊干仗的事情已經(jīng)傳遍了渺云居,誰也不會懷疑她是那個換了字條的家伙。
太醫(yī)都說了,真是好運氣,撞了頭之后,除了有個大包,有些頭暈之外,一點旁的癥狀沒有,不過呢,也有那種當(dāng)時沒事,各上一天半天因為內(nèi)傷突然斃命的可能……
哪有人拿自己的命豁出去破壞自己的計劃的,于情于理都說不通。
阿茸沒有嫌疑,陳福對著她便也輕松,似笑非笑道:“喲,阿茸姑娘想嫁人啦?要是逃過今天這個劫數(shù),回頭就求娘娘給你做主,你是娘娘身邊頭一號的人物,只要一發(fā)話,多少王公大臣世家勛貴的公子都搶著娶你呢。”
阿茸紅著臉道:“我可沒那么大想頭兒,我在家里定了親的,可不好因為現(xiàn)下有那么點出息就退婚的。而且,要是我不死,我還舍不得離開娘娘呢。”
說完,一跺腳,扭頭回去翠玉身旁,幫著那個只會寫一二三四五的小丫頭寫信去了。
會寫字的陸陸續(xù)續(xù)交了書信上來,陳福一一看過,一直沒有得到想要的結(jié)果,只不動聲色繼續(xù)等,到得那些不識字的請旁人代寫的交上來,他就看得更仔細(xì)些,有時候假作兩封信一起看,實際上是在對比代筆的人是否字跡與先前寫的不一致,不過為了掩飾這些,他每次看了信都調(diào)侃人家兩句,末了還自嘲一句:“可惜我家里人都死光了,連個相好也沒有,都沒得可寫。”
待信收得差不多了,他便四下轉(zhuǎn)悠了一圈,看看那些動作慢的到底在磨蹭些什么。
走到夏玉樓身前時,看他一手執(zhí)筆一手拿紙,正遠(yuǎn)望出神,卻是一個字都沒有寫,便問道:“夏公公,你怎么不寫呢?”
夏玉樓輕笑道:“我和陳公公您一樣,無親無故,沒得可寫。”
“不會吧,”陳福驚訝道,“我是個糟老頭子了,夏公公您這兒正是青春年少,翩翩少年郎一個,難道連相好的宮女都沒有?我可不信!”
夏玉樓扯了扯嘴角,道:“身殘之人,何必連累旁人呢。”
陳福靠近些,小聲道:“那您的那些金銀財寶呢,總得指個適當(dāng)?shù)娜送懈兑幌掳桑蝗徽f不定白白便宜了仇家。”
“陳公公說笑了,哪里有什么仇家。”
“那恩人總有吧?至交?熟人?”陳福問來問起,夏玉樓只是搖頭。
到最后陳福沒轍了,悻悻地走了開去。
夏玉樓卻遠(yuǎn)遠(yuǎn)地看了正在喂韓震喝藥的巧茗一眼,繼而蹙眉凝思半晌,終于還是提起了筆來。
陳福接過夏玉樓寫好的信來,見他上面潦草地寫了幾句話,無非交代自己還有多少銀錢,之后便是一句:全部交由盡心提拔自己的端妃娘娘。
陳福望著那字跡挑了挑眉毛,開口道:“聽說夏公公進(jìn)宮前是童生,怎地一手字像蜈蚣爬出來似的,這要是當(dāng)年你接著考上去,閱卷的官爺們鼻子還不得氣歪了。”
被擠兌了,夏玉樓也不著惱,只道:“陳公公有所不知,適才從房中出來時,步履不穩(wěn),不小心撞在了門框上,傷了右腕,所以字就寫得不大好了。”
“這樣啊,”陳福把信塞回匣子里,接著道,“既然夏公公對娘娘感恩戴德,如此知恩圖報,為什么明知娘娘有孕在身,最忌心情不好,還要故意安排當(dāng)年服侍敬妃娘娘的孔嬤嬤到娘娘面前胡言亂語,造成娘娘的困擾呢?”
夏玉樓聽了這話,第一個反應(yīng)是側(cè)頭往巧茗這邊看過來,巧茗離得陳福并不遠(yuǎn),聽到他的問話,自然也是看向他們這邊,此時與夏玉樓目光一接觸,驚覺他眼中飽含的滿是不可置信,竟與今日在山洞中韓震被匕首賜賞時看自己的目光十分相似。
可,她與夏玉樓不過是主仆關(guān)系,就算自己將孔嬤嬤的事情說出來,也算不得出賣他,何必要做出如此神情呢。
巧茗蹙眉回視他,韓震見狀,握著她的手,湊在她耳邊輕聲道:“讓陳福去查,你別管。”
夏玉樓見巧茗將頭轉(zhuǎn)回去,搭在韓震肩頭,咬著牙根轉(zhuǎn)過頭來,“我不過是希望能幫敬妃娘娘討回公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