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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主子出身低微,沒見過世面,就連底下伺候的人也都上不得臺面,區區一盤金錠子就讓她們全體傻眼,那等會兒自己開口索求,還不得一呼百應,無往不利。
如今天候仍有些微涼,自是用不上團扇,柳美人只得以絹帕掩口,遮住嗤嗤竊笑。
饒是心中當人家土包子,再瞧不起也不能露出來,開口講話時仍做得一派熱情洋溢的姿態,“今日與姐姐初次見面,特地送上小小薄禮,聊表敬意,還望姐姐笑納。”
一錠金乃是十兩,一兩黃金換十兩銀,六十四錠金便是六千四百兩銀子。
十兩銀足夠普通莊戶人家一年的嚼用,若有六千四百兩,便可傳承十代也不愁溫飽。
而換在皇宮中,妃位月銀乃是三十兩,若不算賞賜等物,六千四百兩巧茗便是分文不動,也得攢上十七八個年頭。
明明是一筆巨款,偏生說是薄禮,柳美人既然敢這般說,巧茗便也敢這般應,“妹妹真是太客氣了,咱們同為陛下后宮,閑時走動走動便罷了,何需送禮這般見外呢。我這兒沒什么準備,但也不能白拿了妹妹的禮物。”說著側向阿茸,“去將我那套赤金翡翠牡丹頭面拿來送給妹妹做回禮吧。”
阿茸應聲去了,不大會兒捧出來一個紫檀嵌螺鈿的首飾匣子遞在柳美人手里。
這套頭面由九朵大小不一的牡丹花組成,花瓣分別用了鏤空金片與翡翠重重交錯層疊。金是足金,澄黃锃亮,翡翠水頭足顏色正,清潤透徹,一眼看去便知是難得一見的珍品。花蕊則由南珠綴成,最大的直徑足有三分之二指節長短,最小的也有拇指指甲蓋般大小。
巧茗素來嫌棄這套金鑲玉的頭面富貴有余,雅致不足,得了賞賜后一直擱在私庫里,根本沒打算戴過,偏巧今個兒碰到柳美人這一號人物,被人家豪爽地砸了一頭一臉的金錠子,便促狹地想起用此物回禮。
當然,若論價格是絕對及不上柳美人那六千四百兩,但她也不過是想著黃金對黃金,兼且表明她這里并非沒有珍寶,不那么將金銀放在眼內而已。
柳美人心中倒也玲瓏,轉瞬便領會了巧茗的用意。本以為對方好收買,想不到卻用數千兩換回來一頓添堵。
這端妃是什么出身宮中各人皆知,拿得出手的東西還不都是今上賞賜的。巧茗雖無此意,可放在柳美人身上,難免又多一條炫耀圣寵,存心刺激人的意圖。
“呦,姐姐這套頭面手工可真是精細,是御造坊的手藝吧?”柳美人可不是軟弱的性子,悶虧是決計不肯吃的,但到底今日來有所求,直強壓制著盡量不得罪人而已,“陛下對姐姐視若珍寶,便是賞賜都是這般罕物,真是叫妹妹我既羨且妒,又添幾分心傷自憐。”
巧茗手上捧著青瓷茶盞,杯蓋撥得叮咚作響,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猜測到柳美人真正的意圖。
只見那柳美人舉著絹帕在眼角印了幾印,做出一番拭淚的模樣,然后嘆息道:“姐姐恐怕也知道的,這一轉眼我進宮都三個月了,卻連陛下的面也沒見著過一次,有時候夜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就難免多思,憂心一輩子都是這般下去,成了那‘入時十六今六十,零落年深殘此身’的上陽白發人。”
“妹妹還是不要太多慮的好,若是夜不安寢,便請御醫問診,開些安神助眠的湯藥才好,免得拖得久了有損根本。”巧茗跟著做出一副關切的樣子,卻只撿那不要緊的話頭兒延伸。
“多謝姐姐關懷提點,”柳美人可不會那般輕易被她繞開話題,“可我哪里是多慮呢,這后宮三千佳麗……千百年來還不都是面上榮耀,內里……唉,總之,樂天居士那詩都流傳了多少年了,如今倒是世易時移,做宮女的還能盼著二十五歲上出宮嫁人,可咱們封了位份的,這一輩子就只能交代在宮里了。”
她說著又嘆一口氣,蹙眉道,“其實我也替姐姐擔心,如今陛下對姐姐好,可是花無百日紅,這后宮里又是不停有新人進來。我眼下是羨慕姐姐,但姐姐也別怪我直白,若論長遠,就算沒有圣寵,我也比姐姐強些。畢竟我有娘家,就像今日送給姐姐的,那都是娘家帶來的,雖則如今我在深宮里,輕易再不得見父母,但到底是血濃于水,但凡有他們一日便不能可斷了對我支持。姐姐就不同了,陛下愛重時,自是賞賜流水一般源源不絕,可若是哪日圣寵不再,姐姐又去哪里尋個可靠的人兒為你籌謀呢?”
依照目前的情況當面對巧茗講這些,往好了說是未雨綢繆,往壞了說就叫觸霉頭、烏鴉嘴,是十分晦氣惹人嫌的事情。
巧茗自是明白這話聽著不好聽,卻是真道理。只是,所謂娘家靠山,韓震已經為她謀劃好了,倒也不需旁人在來替她憂心。
可來者是客,她總不能無端端便不耐煩趕人走,這宮里面,就算不能多個朋友做助力,也不能輕易結仇多個阻力不是。
“真是難為妹妹為我想得周全……”
巧茗嘴上應著,話還沒說完,便被柳美人搶過話頭兒,“既然姐姐明白,那就最好不過了。我這人打小兒直來直去慣了,旁的許多姑娘家都受不了我這性子,說不上三五句便要撂白眼的。今個兒和姐姐第一次見面,相談還未深,但也聽得出來姐姐是曉事理的,斷不會枉費了我的心思。”
巧茗這會兒卻不答話了,只捧著茶盞細細品茶,反正柳美人肯定有一肚子話,就讓她慢慢說去好了。
果然聽得那柳美人繼續道:“我與姐姐投緣,說話也就不拐彎抹角。既然姐姐也認同我的擔憂,那么我有個好辦法,可以同時免去我們兩人心中煩憂。”
她說到此處特地頓了一頓,等著巧茗將目光從茶水上挪到自個兒身上,才肯接著往下說:“有句話不是叫做孤掌難鳴么,嬪妃們大多各自為政,可若是我與姐姐兩人聯手,互補長短,互通有無,假以時日必然能勝過那些單打獨斗的,姐姐覺得怎樣?”
巧茗滿面笑容,卻就是不肯說個好字。
她那笑也不是贊同柳美人所說而笑,乃是因為自己猜對了對方所圖。
所謂互補長短、互通有無,巧茗所長與所有不用問便知是帝寵正盛,而巧茗短缺的,則是家世出身,這些與柳美人目下的狀況正好完全相反。
那么互補與互通,便是要巧茗將帝寵分給柳美人,而柳美人提供家世金銀給巧茗。
這手算盤打得本是極好,不愧是商人世家出生長大,但好巧不巧,柳美人能補給巧茗的,她如今并不需要。
別說韓震早給她安排好了,便是沒有,巧茗也不打算用這種方式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是要多傻,才愿意將自己的男人往旁人身邊推?
從來沒聽過也沒見過,哪個女子會心甘情愿做這等事的。
誠然,如今地位有別,若是韓震哪天起了興頭兒,去寵愛旁的嬪妃,巧茗是沒有資格去阻止與吃味的,但她也不會毫不設計挽回。
不是天生愛與人爭,而是身在其位,不得不為。
身為一名妃子,真正能仰仗的,只能是皇帝的寵愛,至于家世之類,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不然,怎地以柳家坐擁大殷二分之一財富的勢頭,也沒能讓柳美人成為韓震最寵愛的人兒呢,就連封號也不過是一個美人,連嬪位都沒能夠得上。
柳美人也不是個傻的,見巧茗笑得歡快,卻久不答話,便知這事發懸,因而試探道:“姐姐,你在笑什么呢,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如說與妹妹聽聽看?”
“我不過是在想,妹妹的辦法極妙。”巧茗說的是反話,柳美人是來示好的,所以她不想斷然拒絕,免得對方抹不開面子,惱羞成怒,結了仇。
“我就知道姐姐是個聰明人。”柳美人得意道,“那咱們便說定了,往后每個月我都會送姐姐一份大禮,姐姐也別忘了在陛下面前為我美言幾句。”
“禮物什么的便算了,”巧茗仍舊避重就輕,虛應道,“實在太過破費。”
反正她根本不打算替柳美人說話,沒得白拿了她的銀錢,最后變成話柄兒。
柳美人轉轉眼珠,“姐姐幫我大忙,我怎么能不感恩答謝,不過既然姐姐堅持,那便這般,如果陛下去了我那里,我再送姐姐大禮。”
原來她也是精得很,見巧茗并非什么實在人兒,也怕她拿了錢不做事,便干脆擺明價錢交還帝寵。
眼見事情談完了,柳美人卻并不打算告辭,東拉西扯與巧茗閑談不止。
她是個能說會道的,話題不斷,妙語連珠,除了話題總是繞著自己打轉有點讓人不耐煩,其余倒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