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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刺史之子,家教又嚴,與耽于玩樂的紈绔之輩不同;從前一味謹遵父命,用心功課,不曾留意男女之事。此番竟有此荒唐舉止,他只覺是大大的不該,心中羞愧難當。
“子冠兄倒是來了此處,叫我好找。”秦翰然從他身后趕來,他早瞧出季英然的異樣,只嘴上不說破怕令他羞惱,既然是他帶出來的人,怎么敢讓他一個大少爺孤身一個人回去?只遠遠跟在后面,怕他有什么閃失,于季家無法交代。
季英然抬眼見是秦翰然,怔了一怔,呆呆道:“是我走錯了路,這便回去了。”
秦翰然心中松了一口氣,忙哄著他便往府衙歸去。
燕灼華自然也不會知道章懷寺里一遇,惹得一位俊秀少年落了一段心事在她身上。她正在平穩行進的馬車里,聽黑黑戈及匯報宋元澈的傷勢。
聽黑黑戈及講完,燕灼華眼皮都沒眨一下,想了想卻吩咐丹珠兒將十七喚來,要黑黑戈及看看十七的眼疾如何了。
十七上了馬車,有些局促地坐在靠近車門的一角,讓黑黑戈及查看眼疾已是例行公事,每隔三天便會有一次。只是,這卻是頭一回在長公主殿下的馬車里——她身上輕淡的香氣似有若無地飄來,讓他只覺得手都沒有地方放了。
“如何?”燕灼華挺直脊背坐著,面色平靜,只靜靜看著黑黑戈及檢查十七眼睛。
黑黑戈及道:“恢復的很穩定,再過三五日,便能瞧見顏色了。”
燕灼華聞言一喜,卻沒流露在面上,仍是淡淡道:“到底是藥王弟子,醫術比太醫也要高明幾分。”
黑黑戈及想起宋元澈的慘狀,聽到這夸獎,倒覺得身上生寒,嘿嘿笑了兩聲,便要告退。
燕灼華卻仿佛才想起來一般,靜靜地添了一句,“治傷比太醫高明,那留傷呢?”
黑黑戈及頓覺牙疼,小心問道:“殿下的意思是……?”
燕灼華淡聲道:“宋元澈腿上的傷,你想法子給他留個疤痕,要除不掉的那種。”
“這……”
燕灼華靜靜看著他,絲毫沒有“這種事情很幽微見不得人”的自覺,“你把我原話告訴他就是。這次是我想的不周到,還要勞煩你動手。若是宋元澈不肯,我只好再親自動一次手。”
她其實也知道,宋元澈那樣狡詐的性子,吃了這次虧,以后再想找他落單的時候就不容易了;趁著這次威懾力還在,怎么也該給彼此留下個紀念。
黑黑戈及暗暗咋舌,心道:這長公主跟繼之平時所說竟全然是兩個樣子。他答應著就要退下。
卻聽燕灼華輕飄飄又補了一句,“那方帕子,讓他洗干凈了還我。”
黑黑戈及下了馬車,立在路旁望著還在晃動的杏黃色車簾出神,若說這長公主殿下對繼之沒有情意,這還帕子又是哪一出?若說有情意——哪門子的少女情懷會給情郎腿上扎個大血窟窿?
馬車里只剩了燕灼華與十七兩人。
燕灼華原本繃緊挺直的脊背放松下來,她撈起角落的靠枕,墊在腰側,順勢歪著望向十七。
“方才大夫說,你的眼睛就快好了。”
十七舔了舔嘴唇,閉著眼睛將頭轉向燕灼華所在的方向。
燕灼華仍是安靜而放松地望著他,還帶著淡淡的疲倦,她以手背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閑話家常似得同他聊天,“你武藝這樣好,等眼睛好了,做個羽林軍盡夠的。只是你要先把漢話學會嘍……到時候,我給你把奴隸的身份清掉……”
十七認真而緊張地聽著,身體因為專注而前傾。
燕灼華都看在眼里,不覺就放軟了聲音,輕輕道:“你學話這樣快,想來是個聰明的;做了羽林軍,盡忠職守,過個兩三年,約莫也能做個小頭目——再者你是從我這里出去的人,只要你不做壞事,我總是照拂你的。”
她說到這里,不知想起什么,原本半掩著口唇的手伸到半空中揮了兩下,仿佛是捉住一團空氣又輕輕放掉,又道:“縱然是做了壞事、錯事,只要你心是好的,我念在從前的……總也會再給你改過的機會。”
十七睫毛微顫,明明說話還不利落,這一長串倒似都聽懂了一般。
燕灼華卻沒再說下去,因提到羽林軍,便敲了車壁,喚修鴻哲到車窗外,隔著車簾問道:“先前跟著云熙郡主那撥羽林軍可有傳訊回來?”
修鴻哲便恭敬回稟道:“殿下,上午時傳來的訊息。云熙郡主已經抵達湄江,現在下榻于一處……一處……”
燕灼華了然,道:“同咱們在何處匯合?”
修鴻哲松了口氣,畢竟對著長公主殿下匯報郡主去了銷金窟還是頗有些尷尬的,“在霧丘渡口。咱們再走兩個時辰,就到湄江上游渡口處,一路順水而下,在十字渡口處改道清河,第三日晚上就能到霧丘渡口了——那就入了南安地界了。”
燕灼華半闔了雙目,默想著到南安之后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兀自出神了半響,一轉臉,就見十七仍保持著半身前傾的姿態,面對著她所在的方位。
她怔了一下,興許是才聽修鴻哲說起過,立時想起遠在湄江正左擁右抱的堂姐云熙郡主來。這么一想,燕灼華再看著十七那俊美的面容,心底就有了幾分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緊隨著這份不自在的感覺,那日合歡花的香氣似乎又在鼻間縈繞。
燕灼華清清嗓子,淡聲道:“你且退下吧。”
這次云熙郡主卻并沒有“左擁右抱”。
前文說過,巴州與遂州交界的湄江一帶是有名的風月場所。燕云熙一入巴州地界,便先行去湄江,本也是為了尋花問柳。
湄江下游,沿岸掛紅的吊腳樓盡是銷金窟。不獨有為男客準備的;時下風氣開放,走商的富豪里也有寡居的婦人,游賞至此的閑人里也有燕族的貴女,這兩類人都是出手大方的“恩客”——自然也有兼做女客生意的樓閣。
燕云熙已不是第一次來湄江尋歡作樂,故地重游,自然去了行當里的翹楚處,環采閣。
環采閣的老鴇尚且記得燕云熙,像燕云熙這樣大方的恩客真是一年里也見不著幾個。見是她來,老鴇笑得見眼不見牙,一疊聲催著閣里干凈的新人列了兩排。
燕云熙身邊有她自己帶來的兩名男·寵陪坐著,懶洋洋地打量著魚貫而入的少年;筵席吃著,佳釀喝著,雖無不悅,卻也不能滿足。
老鴇見狀,親來奉酒,笑著探問,“貴姐可是哪里不適意?”
燕云熙拿一只筷子點著杯中酒水,百無聊賴道:“你這老貨,閣里的人姿色是每況愈下——照這般下去,誰還愿來第二趟?”
老鴇聽這意思,仿佛是一株搖錢樹要長了翅膀飛走,心里一痛,理智就散了,忙殷勤道:“到底是貴姐眼界高。我這兒還真有個絕色——只是脾氣擰,不服帖,只怕、只怕沖撞了您……”
燕云熙聞言斜了她一眼,拿那只沾著酒水的筷子虛點了點她,笑道:“你這老貨。”
一時將那絕色喚來,果然與眾不同,少年不過十六七歲模樣,雖然當不得老鴇口中“絕色”二字,卻亦是一眾少年中獨一份的出眾。
只見他容貌清俊,秀眉直鼻;面色雪白,唇色淡紅;體態修長,風采翩然——竟似是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