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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倒是如常,只是太后提了一個讓燕灼華無法拒絕的要求。
“方才琛兒先過來,母后已經(jīng)說過他了——就這么把個野性未馴的奴隸送給你做生辰禮物,也太肆意了些?!被侍罂匆谎圪r笑的兒子,又看向女兒,“你呢,就更肆無忌憚了。聽說昨晚就讓他住進聽雪樓了?今天章詒和來給我例行問診,我才知道你昨晚半夜還召見了他給那個奴隸看眼睛?!被侍蟮箾]覺得讓院正給個玉奴看病有什么不妥,既然是她女兒的人,自然要比尋常人地位超然些,只是她不滿的地方另有所在,“什么樣的奴隸能重過你自身,讓你耽擱了自己休息的時辰?”
燕灼華忙道:“是女兒做得不妥當。”
皇太后只這一對兒女,怎么可能不留意?連燕睿琛少吃了一碗飯,她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更何況是女兒樓里住進了這樣一個大活人。十七什么來歷,什么樣貌,又是什么性情——就這么一天的功夫,皇太后只怕了解得比燕灼華還要徹底。只是女兒大了,有自己主意了,有些話總不好撕扯開來往明里講。
因此皇太后只是道:“琛兒說這批奴隸是從蠻荒之地進貢來的,必然不通燕語。旁的且不提,你既然要收著他,總要讓他懂教化?!?
“母后說的是?!毖嘧迫A猜測著母后的打算,面上不禁就透出幾分擔憂來。
皇太后打眼一看,心里有數(shù),和氣道:“你也不用放心不下。”她隔空點點燕睿琛,“你弟弟將功補過,甘愿舍出一名翰林來教習那玉奴識字學話?!?
燕灼華這卻沒料到。翰林乃是皇帝身邊的文學侍從官,便是低品階的翰林也是學富五車,更多依附于世家,品味多也不凡。這安排著實是為她著想,連她身邊的人都一一照顧到了。她感喟道:“讓母后操勞了。”
皇太后笑道:“這有什么?我已經(jīng)問準了。今年新進的翰林里有位姓鐘的,原在宋家門下,算是這一批里出挑的,又年輕,就定這個了。教的好了,也算那鐘翰林的一件功勞。”
誰料到,這鐘翰林功勞沒立下,卻險些落得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第9章 怒火
當晚皇太后派身邊人送燕灼華回寢宮,“順便”帶走了十七,將他安置到外庭。次日那鐘翰林便被帶去教十七說話了。
燕灼華則撿起先前因為落水而暫時放下了的騎射課,將雜亂無章的念頭隨著正中紅心的利箭射出去,感覺暢快了許多。
“公主殿下,朱瑪爾今晨已經(jīng)與宋家的人一起往南安去了,想來很快就能把神醫(yī)請來。”丹珠兒趁燕灼華歇息的空隙,捧著一盞菊花茶湊上來,笑著回稟朱瑪爾的去向。
燕灼華微一點頭,接過茶水潤了潤干渴的喉嚨,隨手挑起含冬遞來的紅羅帕子,抹了一下額頭沁出的汗珠,看向綠檀問道:“你那邊呢?”
綠檀接過燕灼華用完的紅羅帕子,笑道:“十七公子處一切都好。傷藥照舊用著,飯食也不曾短缺。奴婢去的不巧,沒遇上鐘翰林,只在文學館聽了一耳朵,同僚們倒都服氣那鐘翰林的學問?!?
“表姐,我來啦!”一道歡快活潑的少女聲音忽然闖了進來。
燕灼華微微一怔,就看到一名身著銀紋繡百蝶度花裙的少女在兩名侍女陪同下蹦跳著走了過來。在她記起眼前人的身份之前,那少女已經(jīng)盈盈拜倒在她面前。
“見過長公主殿下?!鄙倥盟茝椈砂阋幌伦又逼鹧鍋?,晃了晃腦袋,“表姐,你落水了一回,難道連我也記不得啦?”
綠檀笑著端上茶水來,“石小姐說笑了。您這樣貌美動人的小姐,誰見了還能忘記呢?”
燕灼華這才想起眼前這人是她母后的侄女,她的大表妹石倩霞來。石家出了個皇太后,已然是大都數(shù)得上的新貴。如今皇帝十三歲,各方人馬都在留意著未來皇后人選了。燕灼華知道她母后是屬意于自己這個表妹的。只是石倩霞后來雖然做了皇后,卻在誕下第一個孩子時難產(chǎn)死去了。
“綠檀姐姐,你的嘴巴還是那么甜?!笔幌紱_著綠檀一樂,走到燕灼華身邊,低頭打量著她隨手放在石桌上的弓弩,好奇地摸了兩下,手指碰到冰涼的弓弦又害怕得縮了回來,“表姐,你方才在射箭么?”她仰起臉來望著燕灼華,眨著眼睛。
石倩霞是圓臉蛋,臉頰有些肉肉的,看上去永遠都像在氣鼓鼓的撒嬌,這長相多少不太討同性喜歡;倒是燕灼華不太在意這些。所以石倩霞一向愛纏著這個權(quán)柄赫赫的表姐。她攀上燕灼華的胳膊,親熱笑道:“我原本前幾日就想來看你的。可是我娘說我脾氣太跳脫,生怕還要你病中來擔待我——硬是將我拘在家中,不許我出去。你現(xiàn)下可大好啦?”
沒等燕灼華回答她前面兩個問題,石倩霞又連珠炮似得蹦出第三個問題來,“皇帝表弟呢?我也好些日子沒見到他了?!?
燕灼華看一眼天色,已經(jīng)快到午時了,她原本也打算去看一眼燕睿琛,便假作沒看懂表妹的那點小心思,簡單道:“那便隨本殿一同去看看他吧。”
燕睿琛讀書的地方在出乾清門西側(cè)北向坐落的南書房,又稱南齋。燕灼華與石倩霞聯(lián)袂而至之時,燕睿琛正端坐于紫檀書桌后,聽侍講學士趙而述解析《商君書》。
“賞使之忘死,威使之苦生……何不陷之有哉!”趙而述誦讀起來,中氣十足,一節(jié)畢,躬身問燕睿琛,“陛下可能明白此中含義?”
燕睿琛尚顯青澀的臉上顯露出過于老成的端凝來,“是以‘民聞戰(zhàn)而相賀也,起居飲食所歌謠者,戰(zhàn)也’,賞罰之下,使民樂戰(zhàn),亦是這個道理?!?
趙而述捻著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笑道:“陛下聰慧過人?!闭f著便卷起手中古籍,“至此,殿下《外內(nèi)》篇就算全學通了。臣今后可沒有更多可教之物了。此后都要托賴謝太傅了,他曾是先帝帝師,才學數(shù)倍于臣。”
燕睿琛轉(zhuǎn)過書桌,親手扶趙而述起身,懇切嘆道:“趙先生過謙了。”
燕灼華原本在門外靜靜聽著,見授課停止,這才邊往里走邊道:“你們師生一唱一和,倒是彼此得趣?!?
燕睿琛驚喜道:“皇姐,你怎的來啦——還有表妹?”
趙而述則是退開一步,先行禮,后躬身道:“長公主殿下謬贊了,臣下不敢擔帝師之名?!庇忠蛴惺幌歼@個漢家小姐在,趙而述便尋個借口避走了。
石倩霞從燕灼華背后探出頭來,“表弟你如今可不得了啦!連胡子花白的老先生都夸你呢!”
燕睿琛摸摸后腦勺,這才露出點符合年紀的羞澀來,他看著燕灼華,疑惑得問道:“皇姐,你找來南齋是有什么事情么?”
燕灼華倒是愣了一愣,她上一世這個年紀陷于情愛,實在是對家人太過疏忽了。她冷著面容看燕睿琛不安得走到自己身前來,忽然一伸手捏住他過分白皙的臉頰,冷著面容道:“怎么?沒事兒我就不能來看自己弟弟了嗎?”只燦若繁星的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燕睿琛嚇了一跳,環(huán)顧四周見眾侍從都低著頭,這才鎮(zhèn)定了些,別扭道:“皇姐……”
燕灼華這才放開手,拍拍他肩膀,“好啦,學了一上午,也該放松放松?!闭f著推著他向外走。
石倩霞跟在一旁,蹦蹦跳跳得笑著拍手,“表姐說得極是!整天呆在屋子里,好人也給悶壞啦。上個月你可是答應(yīng)教我打馬球的,你可是忘啦?”她歪頭望著燕睿琛,嘟著嘴,露出點天真的淘氣勁來。
“去打一場也好,松散一下筋骨?!毖嘧迫A看了一眼燕睿琛過于瘦削的肩膀,也許是少年人身子還沒長開的緣故,瘦得有些驚人。
燕睿琛與石倩霞便分別去換馬球裝,燕灼華原就一身騎射服,倒也不必換過。
等著也是發(fā)呆,燕灼華從南齋望出去,忽然問身邊的丹珠兒道:“過了乾清門可是翰林院?”
丹珠兒記得清爽,“回公主殿下,正是呢。出了乾清門,左轉(zhuǎn)過一條甬道就是翰林院了。這個時辰,那鐘翰林該還在呢……”說著抿嘴一樂。
燕灼華瞪她一眼,然而唇角眼底的笑意讓她這一眼實在沒有多少威懾力。她清清嗓子,一副毫無私心的模樣,一本正經(jīng)道:“我倒也想看看翰林院里是什么光景。”
丹珠兒仍是無聲笑著,卻低了頭怕把自家這公主殿下羞了。
此時的翰林院還在禁宮內(nèi)三院之中,燕灼華在眾侍女簇擁下,過了登瀛門,穿過內(nèi)堂五楹。原本在堂西讀講廳、東堂編檢廳的翰林們都有些驚詫于長公主殿下的突然造訪,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
綠檀低聲吩咐一旁侍從,讓他去傳達公主殿下只是興致一起,游賞至此;讓眾人不必慌亂。<script>chapter1();</script>